林澈挂断电话,随手把手机滑进口袋,在沙滩椅上伸了个懒腰,继续晒着南亚的太阳。
江城那边,刚挂断电话的周子昂没顾上喝口热水,带着澈宇投资的两个法务,拿着盖有公章的债权转让协议,赶往梧桐巷的沈家老宅。
万通资本转过来的抵押质押条款写得明白,作为现任债权方,澈宇投资有权在合同生效后的二十四小时内,对质押标的物进行现场资产清点与现状封存登记。
梧桐巷深处,黑漆铜钉大门前落了湿漉漉的梧桐叶。
周子昂整理好西装领口,抬手敲响门环。
铜环撞在木门上,发出沉闷声响。过了片刻,伴随着门轴干涩的动静,侧门拉开一条缝。
开门的是系着蓝碎花围裙的老妇人,头发花白,身形微偻,手里捏着抹布。
“谁呀?今天不见客……”老妇人抬起头,看清门外的人,脚步顿住了,“子昂?哎哟……真是子昂啊!”
“张妈,是我。”周子昂收敛神色,露出笑脸。
张妈在沈家干了二十多年,当年整个沈家上下,只有她没给林澈甩脸子,还常在厨房给林澈留饭。
张妈伸长脖子往周子昂身后看,迈出门槛朝巷子两头张望,眼神满是期盼:“小澈呢?小澈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他……他在南亚过得好不好?吃得惯吗?那地方热,他胃又不好,没遭罪吧?”
关心问题一个接一个,张妈眼眶泛红,手里的抹布拧成团。
周子昂喉咙发紧,侧头看了看法务手里的文件夹,叹气道:“张妈,澈哥没回,在南亚忙着做大生意呢,好得不行,顿顿大鱼大肉,都快胖成球了,您就放宽心吧。”
“那就好……那就好。”张妈擦掉眼角水渍,看到周子昂身后两个拿公文包的严肃法务,“子昂,你们这是……”
周子昂抓了抓头发:“张妈,咱们公事公办。万通资本把沈家老宅的债权卖给我们澈宇投资了,澈哥现在是这栋宅子的抵押权人。按规矩,我们得进去核对一下房屋结构和固定资产清单。”
张妈听不大懂金融术语,却听明白了后半句——宅子归林澈管了。
“进,快进来,外头下着毛毛雨呢。”张妈侧身把人往院里让。
穿过回廊,周子昂让两名法务去主厅和库房清点家具瓷器,自己顺着当年的记忆,拐进通往后罩房偏院的夹道。
那是林澈在沈家住了三年的客房。
推开没刷清漆的旧木门,久不住人的霉味扑面而来。
房间不大,十来平米,窗外对着青砖高墙,见不到阳光。
屋里陈设简陋:一张木板床,一个双门旧衣柜,床头立着掉漆的二手书桌,配着塑料靠背椅。
江城沈家的姑爷,在老宅住的条件比不上佣人。
周子昂低声骂了句“沈家这帮瞎眼的畜生”。
他走到书桌前,按林澈昨晚在电话里的交代,俯身摸向桌子底下内侧的抽屉导轨。在靠墙的夹缝里,手指碰到冷硬物件。
周子昂用力挪出锈迹斑斑的双层饼干铁皮盒。
盒子没上锁,边缘氧化发黑。
他坐到椅子上,掀开盒盖。
里面没有钱财存单,只有两样东西:卷了边的牛皮纸软抄本,一封没贴邮票、封口贴着双面胶的空白信封。
信封正面干干净净,一个字都没写。
周子昂翻开软抄本。
纸页发黄,楷书字迹工整:
【2023年4月12日,阴。诗涵今天胃绞痛,发作时间晚8点40分,原因是下午空腹喝了冰美式。已备温开水冲服铝碳酸镁。切记:不可用热水,会刺激黏膜。】
【2024年7月9日,大雨。诗涵项目加班至凌晨两点。今日熬砂锅百合芡实南瓜粥。注意:南瓜必须蒸透去皮碾成泥,她不吃大块南瓜;芡实要提前浸泡四小时,不然发硬她会吐掉。】
【2025年3月18日。诗涵对青霉素及头孢类抗生素轻微过敏,胃药中若含有次水杨酸铋会引起轻微皮疹,已在常备药箱中剔除此类药品,改备瑞巴派特片。】
【养胃食谱第14版:陈皮牛肉羹不可放生姜丝,需改用生姜水去腥;山药茯苓包面皮不可发酵过久,她嫌酸……】
整本软抄本两百多页,页页写着沈诗涵的名字。记着她三年里胃病发作的诱因、膳食搭配、各季养胃药膳熬煮温控,还有写满红笔标注的药物过敏排查。
脚步声在门口停下,张妈端着热茶走进来,看到铁皮盒,眼泪掉在手背上。
“子昂啊……小澈这孩子,心太苦了。”张妈抹着眼泪,声音哽咽,“这本子,是他每天晚上熬完粥,一个人坐在这破桌子上一笔一划记下来的。沈小姐常年胃痛,晚上经常加班到半夜,小澈就在小厨房里守着砂锅,粥凉了就倒掉重新熬,一晚上能熬三次……沈小姐回来嫌他烦,连看都不看他一眼,端起碗喝了就上楼。”
张妈抽泣着:“沈小姐一直以为……一直以为那粥是我心疼她熬的。小澈千叮咛万嘱咐,说沈小姐心气高,要是知道是他熬的,宁可饿着肚子胃痛也不会喝一口,硬是不让我说出真相啊……”
周子昂攥着本子,手指发力。
他克制住情绪,拿出手机拍下笔记本的前几页与空白信封,在微信上发给林澈。
南亚,月牙湾海滩。
海风吹拂,林澈倚在藤椅上,手机震动。他划开屏幕,照片显现出来。
看到那些手写字迹和胃病记录,林澈手指停顿。
他沉默两分钟。
那些泛黄纸页浸着心血,让他胸口发闷。
原主在沈家过了卑微的三年,留下这些字迹。
“值得么。”林澈对着海面低声开口。
不值。
可在原主的世界里,这或许是全部。
林澈平复情绪,在聊天框敲字发过去:
【把铁皮盒收好,带回南亚交给我。信不要拆。办完手续立刻回酒店。】
……
江城老宅,周子昂刚把铁皮盒装进双肩包拉上拉链,院子外头传来急促刹车声。
紧接着,脚步声快步穿过回廊。
沈诗涵脸色发白,穿着上午开会的黑西装套裙,头发散乱,眼眶凹陷,整个人消瘦很多。
进到正厅,两个法务正在贴标签清点沈老爷子留下的红木屏风。
“你们在干什么?谁准你们动沈家东西的!”沈诗涵厉声叫喊,身子晃动,扶住旁边的红木柱子。
法务领队转过身,拿出公证书:“沈总,我们是南亚澈宇投资的法务。万通资本名下关于沈家老宅的全部抵押债权,已于今日下午三点完成法定过户转让。澈宇投资现为第一顺位合法债权人,受林澈董事长委托,我们正在执行抵押物例行清点。”
“南亚……澈宇投资?林澈?”
沈诗涵僵在原地,瞳孔收缩。
怎么可能是林澈?
他不是拿着五千万被赶走的弃子吗?万通资本的钱万通向来手段狠辣,怎么可能把到手的利益让给他?
“沈小姐……”张妈红着眼从偏院走出来。
沈诗涵抓住张妈手腕,声音发颤:“张妈!你告诉我,这是不是林澈设的局?他是不是故意找人来羞辱我?他是不是一直都在算计沈家!”
“沈小姐!小澈他算计你什么了啊!”
张妈甩开沈诗涵的手,大哭出声:“你到现在还在怀疑他!三年了,你胃疼三年,喝了三年的温胃粥,哪一碗是我熬的?哪一碗不是小澈半夜不睡觉、在厨房守着砂锅生怕凉了重熬三遍熬出来的?”
“他连药箱里的药都亲自给你试吃过一遍,生怕你过敏!他在这偏院的小破屋里,记了整整一本子你胃疼的忌口!”
张妈指着后院,喊道:“沈小姐,你摸摸你自己的良心!他要真算计你,犯得着当三年的牛马吗?刚才是周助理来,把他留在这个家最后的笔记和给你的信拿走了!他什么都没要,他就只要拿回他自己的东西啊!”
沈诗涵脑中嗡鸣。
三年的胃药,半夜的砂锅粥,都不是张妈做的?
每次疲惫回家时桌上的温粥,胃痛发作时床头的温水和胃药,全都是林澈准备的?
沈诗涵呼吸停滞,胸口钝痛,胃部跟着抽搐痉挛,嘴角溢出血色。
“信……什么信?笔记……他在哪?他在哪?”
沈诗涵推开众人,跌撞着冲进后罩房偏院的长廊。
她从未踏进过这间偏院客房。
推开旧木门,屋里只有冷清空旷。
单人床空着,塑料椅歪在一旁。
沈诗涵扑到掉漆的书桌前,拉开抽屉。
抽屉深处落满陈年木灰,留着刚被取走铁皮盒的浅色印记。
空的。
什么都没剩下。
林澈没留下一张纸。
沈诗涵跪倒在地砖上,双手抠着桌沿,指甲渗血,泪水淌落下来。
“林澈……你到底……瞒了我多少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