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亚飞江城的早班机降落时,外面正下着细雨。
周子昂揉着落枕的脖子,走出航站楼。他西装里套着连帽卫衣,身后跟着澈宇投资的两个法务和精算师。
本来打算照林澈交代的先去找老街坊打听老宅东侧偏院,旁边的法务领队看表提醒道:“周特助,万通资本那边今天下午有一场例行高管会,钱万通通常只有这个时间点会在总部。如果今天不去,下周他可能要去省城参会,咱们得白等好几天。”
周子昂盘算着,五千万现金压在离岸账户里,多耽搁一天都是利息损耗。澈哥交待过先查偏院,倒也没限制顺路探探万通的底。
“行,直奔万通大厦!”周子昂一拍大腿,“早点探明白这老狐狸的胃口,咱们好早点抄底。”
半小时后,万通资本总部顶层贵宾室。
屋里冷气开得很低,茶台上点着沉香。
钱万通穿着亚麻对襟衫坐在太师椅上,转动着手里的核桃。他扫过周子昂递来的名片与文件,抬眼看过来。
“澈宇投资?南亚注册的外资离岸机构?”钱万通慢悠悠地吹了吹滚烫的茶汤,“小兄弟,面生得很啊。一开口就要平价加溢价吃下沈家老宅那笔五千万的抵押债权?江城这片地界上,敢直接从我钱万通嘴里抢肉吃的外地资本,可没几个。”
周子昂坐在对面,把盖了公章的收购意向书推过去:“钱总,明人不说暗话。沈氏集团现在风雨飘摇,大楼查封,董事会天天闹清算。老宅的抵押合同虽然签了三个月,但要是三个月内沈氏彻底走司法破产,法院启动资产保全,这老宅就算有抵押权,也得在破产清算组手里冻结个一年半载。”
周子昂比了个手势:“我们澈宇投资出五千五百万。多出来的五百万,算我们替沈家垫付的利息和手续费。合同一签,现金两个小时内进万通的对公账户。三天时间净赚五百万,钱总这笔买卖怎么算都稳赚不赔吧?”
钱万通手指停下动作。
三天净赚五百万确实不是小数目,他在江城放贷近二十年,从不信白送上门的买卖。
“秘书,去查查这个澈宇投资的底细。”钱万通偏头吩咐。
过了几分钟,秘书快步走回来,把平板电脑递过去,低声耳语两句。
钱万通看向屏幕上的股权架构图,在看到最底层的最终受益人写着林澈时,脸色微变,随即笑出声来。
“哈哈哈哈哈!哎哟……笑得我这老胃疼!”
钱万通把茶杯往桌上一搁,茶水溅在桌面上。他指着周子昂:“我还当是哪座庙里下山的大神仙,搞了半天……澈宇投资的实控人是林澈啊?”
包厢门被推开。
“哟,谁提林澈呢?大白天的,不怕沾一身晦气?”
沈建业端着紫砂壶走出来,沈浩宇跟在后头。叔侄俩原本在里面商量拆迁分账,听到动静走了出来。
沈浩宇扫了周子昂一眼,直接笑了出来:“二叔,你看这人,是不是以前天天开着破三轮去沈家门口接林澈那个送快递的发小?叫什么……周子昂是吧?”
“操,还真是他。”沈浩宇几步走到茶几前,拿起那份五千五百万的意向书抖了抖,“怎么着,周子昂,林澈在南亚吃软饭吃撑着了,跑江城来装财阀少爷了?”
沈建业在沙发坐下,上下打量周子昂:“诗涵前脚刚把老宅抵押出来换现金救命,后脚林澈就巴巴地派人拿着五千万来赎?啧啧,这三年狗是没白当啊。怎么着,拿着我沈家施舍给他的五千万离婚补偿款,转过头来想在沈家人面前演一出‘真情救主’?”
沈建业嗤笑一声:“他是不是脑子被南亚的椰子给砸傻了?真当自己拿着几千万就是个人物了?想赎回老宅去讨诗涵的欢心,好重新滚回沈家当倒插门?我呸!”
周子昂脸色沉下来:“沈建业,嘴巴放干净点。我们林董是正规商业投资,跟沈诗涵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放屁的商业投资!”
沈浩宇把手里的收购意向书揉成一团,当面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
沈浩宇指着大门:“一个入赘三年的软饭男,连沈家大门朝哪开都记不清的窝囊废,给脸不要脸!拿着五千万支票就以为能上桌跟万通、跟沈家平起平坐了?回去告诉林澈,沈家的门槛,他下辈子都跨不进来!滚!”
钱万通靠回椅背,继续转动核桃:“周助理,听见沈少爷的话了?老宅的事儿,我有大用,别说五千五百万,你就算拿六千万来,老子也不卖。拿分手费装大款,你们澈宇投资……还没那个道行。”
钱万通按了桌下的内线铃:“保安,送客。以后这种皮包公司的小瘪三,别什么阿猫阿狗都放进我办公室。”
五分钟后。
万通资本大楼外雨势变大。
四个保安推搡着把周子昂与法务赶出大门。
公文包掉在水坑里,沾满泥水。
法务领队捡起文件,擦着脸上的水渍:“周特助!这帮地头蛇太狂妄了!商业谈判哪有直接把意向书扔垃圾桶的道理?”
周子昂站在屋檐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他拿出震动的手机接通:“……澈哥。”
南亚月牙湾露台上,林澈正剥着荔枝:“怎么了?被人煮了?”
“澈哥……我操他妈的万通资本!”周子昂咬牙把刚才的经过讲了一遍,“沈建业和沈浩宇那两个王八犊子也在!他们说你是拿分手费装逼,说你想回沈家当狗想疯了!沈浩宇把合同揉烂了扔垃圾桶里,保安把我们当狗一样赶出来了!”
周子昂抹了抹脸:“澈哥,我咽不下这口气!咱们账户里不是还有授信吗?咱们直接调资,把钱万通这老小子的盘子全砸了!”
电话那头只传来剥荔枝壳的响动。
林澈嚼着果肉,开口道:“就为这事儿?”
周子昂一愣:“啊?”
“人家把合同扔垃圾桶,你就气成这德行?”林澈笑了一声,“沈建业和钱万通现在正做着三个月后白捡一个多亿老宅拆迁款的美梦,你现在拿五千五百万去抄底,等于让人家吐出刚嚼进嘴里的肥肉,他不骂你骂谁?”
“那咱们就白白被他们羞辱啊?”
“蠢货,狗咬你一口,你还得趴地上咬回去?”林澈把核吐掉,“意向书扔了,说明他们贪心到了极点。贪心好啊,贪心的人死的时候才最惨烈。”
林澈换了个姿势:“现在什么时间了?”
周子昂看了眼表:“中……中午一点半。”
“江城老字号‘聚宝盆’铜锅涮肉,记不记得?以前上大学咱俩攒三个月生活费才敢去吃一顿的那家。”
周子昂吸了吸鼻子:“记得,在东风路。”
“带两个法务过去,挑最大的包厢,手切热气羊肉先上一百盘,极品毛肚、鲜鸭血全点满,开两瓶飞天茅台。”林澈说道,“账全算在澈宇投资公账上,老子给你们报销。今天下午的任务就一个——敞开肚皮吃,吃不完不准走。”
周子昂没反应过来:“澈哥……咱们正谈几千万的大买卖呢,你让我去吃涮羊肉?”
“人是铁饭是钢,饿着肚子怎么看戏?”林澈补了一句,“多拍几张九宫格发朋友圈,文案就写‘江城的雨真大,羊肉真香’,记得定位聚宝盆。”
电话随之挂断。
周子昂看着屏幕,抹掉雨水转头招呼法务:“走!澈哥发话了,打车去聚宝盆,今天不把那家店的羊肉吃脱销,算咱们澈宇投资没本事!”
半小时后,聚宝盆火锅店顶层包厢。
炭火锅沸腾翻滚,羊肉铺满了整张桌子。
周子昂拍齐九张照片,发到朋友圈:【江城的雨真大,羊肉真香。某些土鳖地头蛇,咱们走着瞧。[定位·聚宝盆总店]】
发出去没多久,手机在桌上震动。
周子昂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沈氏集团财务总监王元。
他接通电话。
“周助理?你回江城了?你现在在聚宝盆?”王元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慌乱。
“王总监?怎么了,沈氏破产清算找我催债啊?”周子昂回道。
“周助理,别开玩笑了!你现在千万别走,就在包厢里等我!我马上过来,十分钟!”王元语速很快,“老宅抵押的事……是个彻头彻尾的杀猪盘!沈总被骗了,整个沈家都被沈建业和钱万通卖了!”
“啪”,电话挂断。
周子昂嘴里的羊肉瞬间不香了。
他放下筷子,盯着桌上翻滚的红汤,脑子里闪过林澈刚才那句“贪心的人死的时候才最惨烈”。
澈哥……难道连王元这条线都算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