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贵生是被周家两个儿子连推带搡轰出院门的。
他一路退到门口,趔趄了两步,却扒着门框,不肯走。
俺不走!他嘶声喊,美丽,你出来!你答应过俺的!
院子里没人理他。
闹了这一场,宾客们交头接耳地散了,看热闹的站满了半条街。
二舅妈瘫在椅子上,还没缓过劲来。
二舅蹲在门槛上,烟抽了一根又一根。
黄向东站在院子里,正要说话。
忽然,周美丽娘又折回来了。
她一进院门,仿佛早就算计好的,换了一副脸色,叉着腰,指着一屋子人:
赵家的,俺把话撂这儿!俺闺女,是被你儿子睡过的!生米都煮成熟饭了!你们赵家,必须认这门亲!
二舅妈心里一惊。
旅馆那一夜的事,赵进磊回来后虽然没明说,可当娘的哪有看不出来的?
她最怕的就是这一出。
如今,到底被周家娘当众戳了出来。
不认?周家娘见没人应,声音更高了,不认,俺就去告!告你家赵进磊耍流氓、告他强奸!俺闺女清清白白一个大姑娘,叫他祸害了,他就得负责!
二舅妈的脸,刷地白了。
这一招,正戳在赵家的命门。
真闹到派出所,赵进磊怎么说?
黄向东心里暗叹,周家最后果然是玩的这一手。
他走过去,站到周美丽娘面前:
大婶,你要告?行。可告之前,我先问你两句话。
周美丽娘一梗脖子:你说!
头一句——黄向东道,你那闺女,是怎么约的我表哥、又是怎么跟我表哥进的旅馆?是她自己找上门来的,三番五次到钢厂约的人,这一点,有钢厂的同事和门卫可以作证;旅馆,也是她自己领人进去的,那家旅馆的老板可以作证。真要打官司,我们就去把老板请来,问问是谁领着去的。进旅馆时,他们两人之间的关系,看着是被强迫的吗?报了案,警察是要取证的。
周家娘眼神闪了闪:那……那也是你家赵进磊勾引的!
第二句。黄向东道,你闺女肚里已经有孩子了,几个月了,是谁的?
这一句,像一根针,扎得周美丽娘当场噎住。
医院的单子,就在门口那个年轻人身上。黄向东指了指院门,白纸黑字,你闺女要告我表哥强奸,公安一查,先查这个。查出来,是那个石贵生的。大婶,到时候,是你闺女骗婚在先,还是我表哥强奸?
周美丽娘噎住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再劝你一句。黄向东看着她,骗婚、讹诈、诬告,哪一条,都够你们家进派出所的。今天这场闹剧,赵家认倒霉,酒席钱我们出了,不找你们赔。可你们要是还揪着不松手,那咱就公事公办,看谁进去。
周美丽娘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她男人——一直闷在后头的周美丽爹,终于站了出来,一把拽住她:
行了!还嫌不够丢人!回家!
周美丽娘被拽着,嘴还硬:那……那俺闺女怎么办,真要跟那个外地的走?
周美丽爹沉声道。
他招呼两个儿子,一家人骂骂咧咧地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周美丽忽然不走了。
她娘拽着她,她就是不走。
她的眼睛,落在门口石贵生身上。
石贵生还扒着门框站在那。
四目相对。
周美丽的眼泪,一下就掉了下来。
贵生哥……她声音发抖,俺跟你走!俺跟你回南方!
周家娘一听,炸了:你个死丫头!你疯了?!
让她走!周美丽爹忽然开口了,他闷了一下午,这会儿倒是想开了。
她肚里揣着那小子的种,赵家不要,那不正好让那小子领走!
这话说得难听,可这在眼下,算是对闺女最好的打算。
闺女怀着石贵生的孩子,赵家退了亲,如今有人肯接手,那就扔给那人。
周美丽娘嘴张了张,到底没再拦。
周美丽得了这句话,挣开她娘的手,踉跄着,往石贵生那边跑。
石贵生的眼睛亮了亮,他等了这半天,不就是等这个结果吗?
自己和周美丽一起回自己老家,先成亲,等把孩子生下来,留给老人看,两人再去打工挣钱。
他伸出手,就要去接周美丽。
就在这时,人群里不知道谁嘀咕了一句:
……听说这新娘子,跟赵家老三,在城里旅馆都睡过了……
声音不大。
可石贵生听见了。
他的手,僵在半空。
你……他盯着周美丽,喉咙发紧,你跟那个姓赵的,也……也睡过了?
周美丽脸一白:贵生哥,俺……俺是没法子……
没法子?!石贵生声音一下子拔高了,他想起她说过的话,想起他在南方等她的那些日子,眼里的光,一点点凉下去,你上个月还说,回家跟你爹娘商量咱俩的事,说好了过了年就偷跑出来找俺!结果呢?你转头嫁人!还跟他睡!
周美丽哭了:俺错了,贵生哥!俺后悔了!你带俺走,俺跟你好好过日子!
好好过日子?石贵生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你肚里的孩子是俺的,你人却先跟别人睡过了——俺丢不起这个人!
他一把甩开手,转身就走。
贵生哥!周美丽追上去,贵生哥!俺肚子里的孩子,是你的啊!
石贵生脚步一顿。
他没有回头。
孩子?他声音沙哑,你去找那个姓赵的养吧。俺……俺不要了。
说完,他大踏步,头也不回地走了。
周美丽愣在原地,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一屁股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周美丽娘傻了眼。
她哪想到那野汉子说不要就不要?
周美丽爹的脸,黑得像锅底。
他猛地转过身,朝着院里的黄向东一伸手:
还有你!都是你搅和的!要不是你把那小子弄来,俺闺女早进了赵家的门了!你赔俺们一千块!
黄向东没动,淡淡道:大叔,这钱,赵家一分都不会出。骗婚的是你们家,讹诈的也是你们家。真要钱,去派出所要。
周美丽爹噎住了。
他当然不敢去派出所,他没理。
他哼了一声,拽起还在地上哭嚎的周美丽,骂骂咧咧地走了:哭什么哭!回家!
院子门口,终于空了。
石贵生走了,周家走了,看热闹的也三三两两地散了。
二舅妈坐在凳子上,半天,才缓过来一口气:这……这就完了?
二舅闷声把烟掐灭:祸害走了,就完了。
黄向东看着院子里一地的狼藉——红纸、碎碗、歪倒的板凳。
上一世,周美丽卷了赵进磊五百彩礼和三金,连夜跑路,二舅家血本无归,还欠了一屁股债。
这一世,她算计赵进磊工人身份、算计骗婚、算计讹诈。
可算到头,进不了赵家的门,石贵生也不要她了,连娘家都嫌她丢人。
她什么都没落着,除了肚子里的孩子,就是村里的唾沫星子。
鸡飞蛋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