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天晴。
二舅家院子里支起了棚子,摆了十几桌流水席。
大舅家、两个姨家、村里的亲戚,能来的都来了。
红纸剪的喜字,贴得满院子都是。
黄向东到得早,被让到主桌坐下。
新房里,周美丽穿着红棉袄,戴着一朵红头花,安安静静地坐着。
这身红衣裳,是年前她娘扯布给她做的——她娘说了,出嫁就得穿得喜庆。
她低着头,手指轻轻绞着衣角。
红棉袄宽大,遮住了腰身。
快三个月了,她的腰身已经开始发紧,可外人看不出。
黄向东隔着院子扫了她一眼——腰身、气色,他心里有数。
这女人就不是个好的,心里全是算计。
开席了。
二舅端起酒杯,喊道:今天俺家老三成亲!俺不会说话,就一句——往后,好好过日子!
满院子的叫好声。
开席后,赵进磊被灌了一杯又一杯,眼里的高兴,藏都藏不住。
敬酒的时候,他和周美丽端着杯子,挨桌敬。
有人夸:新娘子漂亮!
她微笑着,一杯一杯敬过去。
敬到主桌,到了黄向东跟前,她把杯子递过来。
黄向东接了酒,说了句:谢谢。
周美丽笑着,应了一声:
正喝着,院门口忽然一阵乱。
有人扯着嗓子喊:你找谁?你找谁!
一个陌生人被守门的亲戚拦在门口——风尘仆仆,肩上挎着个帆布包,说话带着浓重的南方口音:俺找周美丽。
今儿是赵家办喜事,你……
话没说完,被那人一把拨开。
那人径直闯进院子,几步走到席间,眼睛直直地盯着还在敬酒的新娘。
他嘶哑着嗓子,喊道:
俺叫石贵生,贵省人!周美丽,你肚子里怀的是俺的孩子,你怎么还有脸嫁人?!
满院寂静。
杯子声、说笑声、吆喝声,全停了。
周美丽手里的酒杯,一声,掉在地上,碎了。
她脸色刷白。
赵进磊愣了,纳闷道:他……他是谁?
那人没理他。
他从帆布包里,掏出一张照片——一张合影。
照片上,他并肩站在一个姑娘身边。
那姑娘穿着碎花褂子,眉眼带笑——不是周美丽是谁?
他举着照片,转圈给周围的人看了一圈:你看清楚!这人是不是今天的新娘?!
周围的人纷纷上前细看。
眼神好的亲戚凑过去看了,喊道:真是她!
周美丽嘴唇哆嗦着辩解:俺……俺不认识他!
不认识?那人冷笑,咱俩在南方电子厂打工时认识的,同居半年了!上个月,你查出怀孕,说回家跟家里人商量咱俩的事,让我在南方等你。还说万一你家不同意,你就偷跑出来,还要带点钱出来,怎么现在结婚了?
这下,满院子宾客炸了锅。
周家爹娘从席上冲了出来。
周美丽她娘一把推开那陌生人,扯着嗓子嚎起来:
哪来的野汉子!俺闺女清清白白!你毁她名声,俺跟你拼了!
周家几个兄弟也撸起袖子,围上来就要动手。
二舅家这边,也有人拍着桌子站起来——两家人搅成一团,推的推,骂的骂,喜宴,成了战场。
那人被几个人架住,还在嘶声喊:
她肚子里有俺的娃!俺有医院的单子!
黄向东在人群里,伸手拉住要往前冲的二舅:
舅,别动手!动手就说不清了!
乱哄哄的院子里,只有赵进磊愣在原地,一动没动。
他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凉水,傻了。
半晌,赵进磊才动了动。
他慢慢转过头,看向周美丽。
只见周美丽瘫在椅子上,捂着脸,肩膀一抖一抖的。
她想辩解,张了张嘴,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院子里,骂声、哭声、推搡,两家人搅成一团。
院子中央的石贵生,忽然挣开旁边架着他的人,从帆布包里摸出一张纸,高高举过头顶:
你们不信俺的话!这是南方那边医院开出的诊断单子!上头白纸黑字,写着周美丽的怀孕报告!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那张纸上。
有亲戚接过去,念出声来:…… 周美丽…… 早孕……
假的!是假的! 周美丽猛地抬起头,声嘶力竭,俺不认识他!单子是他伪造的!
周美丽娘也跟着嚎:对!假的!野汉子偷着写的!
石贵生气得脸都青了:伪造?!俺拿命担保,这是真单子!你们要是不信,拉她去医院现查!
眼看两家人又要动手,黄向东走过去,往中间一站,抬手拦住:
都别动手。真话假话,公安一查就知道。真要有人伪造,也跑不了。
这话一出来,周家兄弟的胳膊,悄悄落了下去。
人群里,忽然有人小声嘀咕:
老周家年前就急着把闺女往外推,连彩礼都不要……
俺就说,哪有这样嫁闺女的?赶得跟火燎似的……
莫不是早就……
话没说完,被人捅了一下,咽了回去。
可这话,已经飘进二舅妈的耳朵里。
她先前那些疑惑,全对上了。
她看着周美丽,声音发抖:闺女,你跟婶子说实话 —— 你到底,有没有?
周美丽张了张嘴,还想狡辩。
可照片、单子,全摆在眼前。
她到底撑不住了,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捂着脸,嚎啕大哭。
哭声里,赵进磊忽然动了。
他慢慢走到她面前,看着她:
你…… 你从一开始,就是骗俺的?
周美丽不敢抬头。
赵进磊等了半晌,等不来一句话。
他点点头,转身,一步一步往外走,走出院门口,也没有回头。
身后,石贵生被周家兄弟围住,周家娘还在嚎。
黄向东看着赵进磊的背影,心里叹了口气。
其实这些日子,黄向东的心里,一天比一天着急。
他往南方打的那些电话,是他托钱母,又托白大少,在南边去找一个人:
那个跟周美丽处了半年的相好。
大海捞针。
电子厂那么多,人那么多,只凭跟一个叫周美丽的姑娘处对象,不好找。
钱母隔三差五打回电话,反复核实信息。
直到前几天,电话打来,说找到了。
钱母的声音带着笑:找到了。姓石,叫石贵生,在电子厂当工人。跟周美丽处了半年,年前她说回家过年,说好过了年就回来—— 结果到现在,人也没回来,他还一直在等呢。
黄向东撂下电话,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小石头问:东哥,啥事这么高兴?
好事。 黄向东道,等几天你就知道了。
他以为,时间还来得及。
可钱母那边跟石贵生说了周美丽在这边的情况。
石贵生起初压根不信:俺俩的感情,情比金坚!你们是不是她父母派来,想拆散俺俩?!
钱母又气又笑,最后劝道:我有必要骗你吗?你那女朋友,正急着嫁人!快定好日子了。”
石贵生这才将信将疑,拿出和周美丽在一起的照片和诊断书。
可这些东西,是没法提前送过来的——这年头没有手机传照片那么便捷。
走邮寄?
从南方到鲁省,路上好几天,寄到二舅家那个村子里只怕更慢。
石贵生自己也憋着一口气,要亲自来看个究竟。
喜宴的日子一天天挨近,黄向东觉得时间紧了。
他去找赵进磊,想再劝两句,可人家躲着他走。
赵进磊知道表弟要劝他,他不想听。
最近这两天,他干脆跟厂里请了假,说回家办喜事。
黄向东只好在正月十九,特意回了一趟二舅家,把话挑明了说:
婶子,我托南边的朋友打听了,老周家那闺女,在南方,有个相好的。这亲,办不得。
二舅妈愣了:真有这事?
我托的人,靠得住。 黄向东道。
二舅妈回头跟二舅商量,二舅还不吭声,赵进磊就不干了。
他头一回当着长辈的面发了脾气:俺不管她南方有没有人!俺就相中她了!你们谁也别想拦着!
二舅妈气得直哆嗦。
黄向东忽然说不出话来了。
真是好言难劝该死的鬼!
他算是懂了这句话 —— 恋爱脑上头的人,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你越劝,他越犟,还把你当恶人。
他往南边打了个电话。
人,动身了吗?
前天就动身了。 钱母道,路远,得赶两天。
黄向东道:正月二十,摆喜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