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宴风波过去后,二舅家消停了,也没完全消停。
周家不再上门,石贵生也走了,院子里的红纸碎碗,收拾了一天才拾掇干净。
赵进磊从那天起,就憋在自己屋里,没脸出屋。
吃饭,是二舅妈把碗端到屋里,他也只是扒拉两口,没什么胃口。
和他说话,他也不言语。
整个人像被抽了魂,成天盯着墙发呆。
二舅妈看见自家老三这样,吓得不行,害怕他想不开。
她后悔。
当初媒婆催婚,她心里又疑惑——老周家一分彩礼不要、上赶着塞闺女,哪有这样嫁闺女的?她当时就该听外甥的劝,再多打听打听。
可她没有。
她想着儿子进城当了工人,成个家,女方家的结婚要求不高,也是可能。
哪想到,差点让儿子戴了绿帽子,替别人养孩子。
现在计划生育抓得越来越紧,儿子又是端铁饭碗的,往后多半只能生一个。
倘若稀里糊涂娶进门,最后孩子还不是自己的,那才是天大的笑话。
二舅更是郁闷,抽烟比平时凶了一倍,一天能抽两包。
村里的风言风语,是赵进军送鸡蛋时说给黄向东的。
村里人说,亏得没领证!这要真扯了证,那才麻烦了,就凭周家的无赖劲,根本断不干净。”
“还有说周美丽的,她爹把她锁在家里,她成天哭。她娘到处托人,想趁着这事还没传得太远,给她找个远地方嫁出去。”
“那她肚子里的孩子怎么办?”黄向东问道。
“说是,过两天去医院打了。”
赵秀枝在一旁听完,叹了口气:这真是造孽啊!
黄向东这些天,往二舅家跑得勤。
他宽慰二舅妈:事情出了,难过也没有用。好在,人没进门。
二舅妈抹着泪点头。
他给钱母打电话:“阿姨,这次的事多亏您帮忙。过阵子我去羊城,再当面谢您。”
嗐,说啥呢。钱母在电话那头道,那石贵生回来了,把厂里的活辞了,去别的地方了。
正月二十三,黄向东又去了趟二舅家。
赵进磊出来了。
他坐在院子里,发呆。
二舅妈看见他坐在那儿,眼圈一下就红了,又不敢上前,怕刺激到他。
黄向东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赵进磊没有转头。
黄向东也没说话,就这么陪着他。
半晌,黄向东才开口:表哥,饭得吃。天塌不下来。
赵进磊盯着窗户上没撕干净的红纸,半天,闷声开口:表弟,俺就是觉得……窝囊。
俺活了二十多年,头一回真心喜欢一个姑娘。他声音闷闷的,结果当着全村人的面,让人耍得团团转,俺就像个傻子一样。
黄向东知道,这时候说什么大道理都没用。
过了半晌,他才道:
窝囊啥?她那一肚子心眼都用在骗人上。你是个实诚人,但又栽在实诚上,不丢人,值得庆幸的是,及时发现了她的算计,咱没搭进去彩礼,没搭进去人,这其实已经赢了。
赵进磊没吭声。
黄向东站起来,拉着他往灶房走:饭要凉了。先吃饭。
赵进磊进了灶房,端起碗,大口大口地吃着。
黄向东看着他,心情轻松了些。
正月末,泉市的大街小巷,刮起一阵风。
《牧马人》上映了。
这部片子,谢晋导演的,朱时茂演的许灵均,讲一个右派分子下放到牧场;
他那个从国外回来的老爹,带着个年轻女秘书,回国来找他,要带他去国外继承财产的故事。
片子拍得感人,也是这个年代,人们思想慢慢松动的一个标志。
上映之后,全国影院门口排起长队,观众上亿人次。
泉市同样如此,几乎万人空巷。
电影院一天演五场,场场爆满。
下班的工人、放学的学生、谈对象的青年男女,全都涌向影院。
一开始黄向东没放在心上,前世早就看过,知道这是一部好电影。
可没过两天,他发现不对了,这部电影竟给他带来了意外之喜。
《牧马人》里,许灵均父亲身边那位年轻时髦的女秘书,穿的就是一条大红喇叭裤。镜头不多,可这身打扮,摩登又亮眼。
电影一火,城里爱美的姑娘都盯上这种喇叭裤。
黄向东柜台里卖的喇叭裤,本来就不错,这一下,更火了。
年前,钱母发来了五千条厚涤纶喇叭裤,原以为能撑到正月底才卖完。
没想到,不到两天,批发加零售,五千条,卖了个精光。
特别是那种大红喇叭裤,更是爆卖。
不管是批发商,还是零散客户,都在问:还有没有货?多少钱都要!
黄向东站在柜台后面,看着空空如也的货架,又喜又愁。
喜的是,这波风口,让他撞上了。
愁的是——货,供不上了。
他一个电话打到南方,催钱母发货。
钱母那头也是焦头烂额:“我这边一直在催,老问题,只能走零担,拿不到整车的车皮!”
挂了电话,黄向东在屋里来回踱步。
他知道,光靠电话催,解决不了问题。
不亲自跑一趟南方,把车皮的路子打通,这波风口就要白白错过了。
他决定,尽快去南方。
但是走之前,手里的事情必须安排妥当。
头一桩,就是仓库。
人民商场后头有一大片库房,是商场自有的,十几座,砖墙铁皮顶,一排排挨着。
黄向东的服装仓库,就租在这片库房中间。
去年做起批发之后,这里人就没断过。
这些天大红喇叭裤一火,仓库就更忙了。
批发商一个接一个,蹬三轮的、扛麻袋的,进进出出,提货的、开单的,一天到晚拥挤不堪,比商场里头那些柜台还热闹。
库房,不够用了。
货架已经挤满了,连下脚的地方都快没了,必须再租一两间。
他去找侯振邦。
到办公室的时候,侯振邦正趴在桌上画图纸,见他进来,招呼了一声:向东来了?坐。
黄向东也不绕弯子:侯主任,我那仓库,不够用了。我想再租一两间,您看方便吗?
侯振邦放下笔,笑了:就知道你为这事来的。
他领着黄向东,绕到商场后头。
仓库区外头,靠着老城护城河的那一排库房,已经大变模样。
几十个工人正叮叮当当地拆着库房的墙,把墙改成一间一间门头房,窗户换成了玻璃,门口砌了台阶。
看见没有? 侯振邦指着那排房子,过了年就让人动工了。挨着河,地方敞亮,又是临街。我要把这一片,改成一条批发街。往后做批发的,都上这儿来。
看到这一幕,黄向东心里暗自佩服侯振邦的眼光。
他这一世到现在为止,之所以做成一些事,不过是因为有两世为人的认知和经验。
可侯振邦,仅凭自己的观察,就能敏锐抓住风向,看准商机。
上一世,侯振邦后来调任临城市长。
临城本是老区,他到任之后,硬是把小商品批发产业做了起来,成了黄河以北数一数二的大批发城,南来北往的客商都喊它 “江北义乌”。
这人是真想干事,又是真有眼光。
正是看到他这边批发生意红火,侯振邦才动了心思,打算盘活这片库房,打造本地的批发市场。
侯主任,您这眼光,服了。 黄向东由衷地说道。
侯振邦摆摆手:“嗨,说起来还是沾你的光。看你批发做得热火朝天,我才深有启发,琢磨着,把这块生意做起来。”
“那我跟您提前申请。” 黄向东看着他,“仓库,我想再租两间;这条批发街的门头房,我也要,能给我几间我就租几间。”
侯振邦愣了一下,随即大笑:“你倒是会抢先机!行,门头房现在先给你预留两间,等建好之后,再看商场整体安排。仓库这边,最多还能挤出一间给你。”
黄向东心里一喜:“那真是太谢谢您了,侯主任。”
上一世,泉市最早成规模的服装批发市场,是泺口服装城。
1989 年才动工兴建,短短几年就跻身全国百强,一年流水几十亿。
人民商场后方这片仓库,上一世后来也发展成了批发市场,服装、布匹、百货杂货一应俱全,只是比泺口晚了好几年。
这一世,因为他这只蝴蝶,侯振邦留在了人民商场主事,硬生生把这片后街的批发生意,提
前好几年干起来了。
黄向东走出商场后门,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暮色里,那一排改造中的门头房,叮叮当当的敲打声,顺着护城河的水,飘出去老远。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只蝴蝶,翅膀扇得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