摸底测试,插班高二,比黄向东预想中顺利。
但真正的仗,还没开始打。
接下来半年,他该怎么走?
前世他没参加过高考,对大学的所有认知都是道听途说。
重生回来,他把八十年代初的升学规则翻来覆去琢磨透了,结论很明确:
这条路,和后世完全不是一回事。
第一,1981年没有一本、二本、三本之说。
全国只划四个层级:本科、专科、中专、技校。
本科和专科都上大学,区别在学制和培养方向。
本科四年、专科两年到三年。
但在这个年代,对大多数普通家庭的孩子来说,上大学就是改变命运。
1981年全国高考录取率不到百分之十,能考上任何一层,都意味着全家的命运要翻篇。
第二,中专的含金量,后世的人根本想象不到。
后世人眼里考不上高中才去读的中专,在八十年代初是另外一副面孔——全包分配、直接带体制编制。
考上一个好中专,等于捧上了铁饭碗,不比上大专差,甚至在某些赛道里,比本科还管用。
为什么?因为第三条。
第三,公安、税务、工商、司法、农行、交通等等,这些后世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公职岗位,八十年代根本不面向社会统考。
全部依托本系统直属的中专院校定向培养、定向分配。
考上公安系统的中专,毕业直接进公安局,穿警服,拿编制。
考上税务中专,毕业直接分到税务局。
农行、工商、司法,一个道理。
没有笔试面试层层筛选,没有本科起步的硬门槛,系统内部的中专学历,就是敲门砖。
这是后世年轻人没有的阶层跃迁捷径。
黄向东把这条线整理清楚了。
他的核心优势从来不是读书。
他没有天生的学霸基因,他考得好纯粹是因为心智成熟、逻辑碾压,再加大半年的刻苦努力。
真让他跟那些天赋型选手拼清北等顶尖名校,他没有那个本钱——时间不够,精力也不够。
但他有别人没有的东西:看得懂政策,踩得准风口。
收购四合院是第一步,私房菜是第二步,这些都是钱的事。
但赚钱,他需要一个干净的底色,一张能在社会上立得住的位置。
学历就是这个位置的基础。
本科也好,专科也好,系统中专也好,他必须拿下一个,彻底弥补前世无文凭的遗憾。
这半年,别人埋头苦读只求一个出路。
他不一样——他读书是为了弥补遗憾,布局时代。
黄向东回到家属区那排老平房前时,隔着老远就听见屋里的人声。
不是说话,是吵闹。
七八个大嗓门叠在一起,高的高低的低,像一锅沸水。
邻居家的窗户开着半扇,有人探头往外看。
厂区家属区一段时间没出过这种阵仗了。
黄向东走到院门口站了站。
门虚掩着,里头的声浪一波接一波。
他听出那个最粗最响的嗓子,是他大伯黄长海的声音,几十年了没变过,理直气壮。
黄向东推开门。满屋的人。
他家的外屋统十二三平米,此刻塞满了人。
大伯黄长海、大伯娘、大堂兄黄向阳两口子、二堂兄黄向军两口子,外加老幺黄向光。
最小的孙子辈没带来,只这些人已经把屋子填得满满当当,把门口堵得严严实实。
父亲黄长河缩在靠窗的屋角,半边身子被桌沿抵着,想往外挪都挪不动。
母亲赵秀枝站在他旁边,两只手绞在身前。
母亲看见黄向东推门进来,下意识说了一句:向东,你……
考完了,后天开学上高二。黄向东声音不大,家里来客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从屋里的每个人脸上扫过去。
大伯黄长海坐在桌子正位,脸膛黑红,是常年晒日头的颜色。
大伯娘坐在他左手,手里攥着一把瓜子,壳扔得桌上地上都是。
大堂兄和二堂兄各自带着媳妇,歪在炕沿边上,老幺黄向光十六七岁,蹲在门槛边低着头。
一屋子人刚才还吵得不可开交,黄向东推门进来那一刻,安静了两三秒。
然后大伯清了清嗓子,敲了敲桌面:向东回来了正好。跟你爸一块坐下,把话说清楚。
黄向东没坐。他拉亮电灯。
正月里天黑得早,屋里人多,窗户透进来的光不够用。
他靠在柜子边上,两手抄回兜里:大伯你说,我听着。
大伯看了他一眼,重新把脸转向黄长河,嗓门又拔高了几分:
长河,我今天不是来跟你闹的,但你得把话给我说明白。当年那个顶职名额,是不是我的?
黄长河的嘴动了动,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哥,那年是……
是还是不是!
黄长河闭了嘴。
黄向东看得清清楚楚,父亲的肩膀往下塌了一截,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母亲赵秀枝在旁边攥紧了衣角,想替他答,被大伯娘一嗓子堵了回去:
弟妹你别插嘴,老黄家的事,咱们外姓人别掺和。
黄向东靠在柜子上,静静地看着。
大伯那张黑红的脸膛在白炽灯下泛着油光,汗从鬓角往下淌。
此刻他满嘴都是当年名额让给弟弟黄长河的亏欠论,翻来覆去那几句话,情绪越说越激动。
可黄向东知道真相。
1961年三年自然灾害时期,钢厂招工,名额分到村里,但那年头工人粮食定量低、副食品供应全凭票,农村再穷也有自留地种菜养鸡,工人反而吃不饱。
招工名额没人愿意去,村长挨家挨户做工作,最后派到了哥哥黄长海头上。
是他自己嫌工人工资低、嫌吃不饱,死活不去,名额才顺延给了弟弟的黄长河。
不是,是。
但两年过去,城乡境遇彻底翻了个。
工人成了铁饭碗,农村还在土里刨食。
大伯上了年纪,记忆自动修剪:
只记得名额是我的,只记得我让给你了,只记得弟弟欠我的。
当年自己死活不去的记忆,被他忘得一干二净。
可这个怨念,不是今天才有的。
黄向东从前世零零碎碎的记忆里拼得出来——大伯心里那口气憋了很久了。
弟弟进城当了工人,吃商品粮,拿工资,养老有保障,而他在地里刨了一辈子,三个儿子都在家务农,日子紧巴巴的。
往年只是逢年过节来打打秋风,拿点东西走,面子上还能过得去,但今年不一样了。
这段时间出了两件事。
第一件,二舅家的表哥拿到了国营厂的名额,就等五月下文。
这件事要怨二舅妈嘴快,在村里显摆了几句。
这话传到邻村,传到黄家湾,村里人都说黄长河把老婆家的外甥塞进了钢厂,却不管自己的本家子侄。
第二件,二舅带了人进城,在什么老城四合院里干了好些天了,工钱听说挣了不少。
村里人又说:黄长河媳妇家人在城里挣钱,本家反倒靠边站。
两件事叠在一起,把大伯气得火冒三丈。
在大伯宗族旧思维里,本家宗族大于外姓亲戚。
弟弟家帮外姓不帮本家,往小了说是偏心,往大了说是忘本、是不孝、是不顾哥哥恩情。
他越琢磨越觉得自己有理,越琢磨越咽不下这口气。。
大伯娘在旁边煽风点火,三个儿子本就穷得眼红,全家一合计:
进城找黄长河讨公道、要说法、要好处。
于是就有了今天这一屋子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