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向东来到子弟中学门口时,门卫大爷问道:干啥的?
黄向东,王校长让我来考插班。
门卫翻了翻窗台上的登记簿:嗯,有这个名。进去吧,教导处二楼,王校长等着呢。
王校长办公室的门开着,看见黄向东进来,王校长摘下老花镜,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温厂长打过电话了。他说你在家自学了一年,想直接插高二。
考卷准备好了,高一期末统考卷,语数物化四科,一上午考完。王校长语气平淡。
你考及格,我办学籍。考不及格,回高一从头读。
黄向东点头:
教研室腾出来当考场,一张双人课桌摆在正中间。
语文、数学、物理、化学四科老师轮流监考,
本来只有语文老师坐镇,但消息传得快,温厂长亲自打电话安排的学生,下面人自然上心。
其余三科老师前后脚都来了,坐在后排,小声嘀咕着翻黄向东的学籍材料。
前年初中毕业就辍学了?
等于辍学一年多了,直接考高一期末卷子……
温厂长的关系?那得盯着点,别考太难看下不来台。
黄向东充耳不闻。
语文卷子摊开,作文题是《我的理想》。他提笔顿了两秒。
写什么?当科学家、当工程师、当解放军,当时八成的学生会这么写。
重生回来,他觉得可以把文章写得更深一些。
他落笔,第一段写我生在钢厂,长在钢厂,从小听着高炉的轰鸣声睡觉。我的理想是做一名有技术、有文化的工人,像父亲那样爱岗敬业,但比他多一些本事——能看懂图纸,也能填好报表。
这符合厂矿子弟的真实背景。
第二段展开:父亲常跟我说,他们那辈人吃亏就吃在没文化上。论干活,踏踏实实;论写写算算,就抓瞎了。厂里新进了设备,说明书全是技术参数,看都看不懂,只能等技术人员来教,学会了。但换一台机器又得从头学。我想做一个这样的工人,新机器到跟前,拿着说明书自己就能看懂,自己能马上上手。
第三段收尾:国家搞四化建设,车间里缺的就是这种技术工人,既能动手,也能动脑。我现在的任务就是好好读书,把数理化基础打牢。将来进了厂,一步一步来,把每一个零件做到位,把每一道工序吃透。小人物有小担当,千千万万个把本职工作做扎实的人,就是四化的根基。
这篇作文通篇是符合主流论调,细看结构,起承转合都有。
从父辈的真实经历出发,落到自身定位,再拔高到时代责任,层层递进,文笔干净,不说空话。
真正让这篇作文不一样的,是第三段末尾那句小人物有小担当。
十七岁的孩子,能把两个字落在车间里、零件上,这种格局和分寸感,同龄人写不出来。
语文老师姓何,三十来岁,远远瞟了一眼卷面,眉头轻轻挑了一下。
他看到的不是一个学生在凑字数,而是一个少年在认认真真地讲自己将来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数学卷子是硬仗。
函数、三角函数、解析几何,全是高一内容。
黄向东一道一道往下啃,中间卡了一道关于抛物线焦点坐标的题,他想了半分钟,前段时间死磕学习的公式从记忆深处浮上来,果断落笔。
物理、化学顺畅一些。
最后一科交卷时,墙上的挂钟指向下午一点,毕竟是四科考试,时间长一些。
四个老师围上来分科批阅,王校长进来,坐在旁边等结果。
数学先出来。
教数学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姓刘,他把卷子递给王校长:
最后那道大题步骤少了点,结论全对,扣两分。前面全对。
物理紧随其后。
年轻男老师把卷子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说了句:只错了一道选择。
化学老师是个中年妇女,批改完,拍了下桌子:这学生思路清楚得很。
语文最慢。
何老师把卷子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停在作文那一页上很久。
旁边的化学老师凑过来瞅了一眼:写啥呢?当科学家?
何老师摇摇头,把卷子往她那边偏了偏:你读读。
化学老师扫了两行:这孩子家里是钢厂的?
父亲是工人,母亲也在厂里。
难怪。化学老师把卷子还回去,现在好多学生写理想,都是照着报纸抄,他这个……像真见过。
何老师拿红笔在卷头批道——有实感,字字都有出处。
他最后在小人物有小担当下面轻轻划了一道波浪线。
总分出来,作文扣了三分,前面的基础知识扣了两分。
王校长把四科成绩单捏在手里,沉默了好一会儿。
几个老师交换眼神,教研室安安静静的。
你这个成绩……王校长开口,放在高一期末考里,前十名没问题。
黄向东站起来:校长,能插高二吗?
王校长盯着他看。
面前这个少年眼神平和,没有忐忑,没有得意。
辍学一年,考出这个成绩,这孩子自律性可以。
能插。但是有句话我得跟你说清楚。
您说。
现在两年制高中,你插进来就是高二,这学期读完直接高考。王校长指了指桌上的日历,还有不到半年。你自己掂量,能跟上吗?
黄向东点头:
王校长没再说什么,从抽屉里摸出一张空白学籍表,在一栏,写下两个字。
登记姓名、年龄、家庭住址。
表格填完,王校长从柜子里搬出一摞新课本,语文数学物理化学四科,外加一本薄薄的《政治经济学常识》,推到黄向东面前。
课本领回去,大后天开学,直接进高二(一)班,班主任就是老何。王校长顿了顿,补了一句,你这个底子,不要浪费了。半年时间抓紧,考上大学还是有希望的。
黄向东把课本抱在怀里,鞠了一躬:谢谢校长,谢谢各位老师。
四个老师各自摆手。
走出教导处时,楼道里空荡荡的。
黄向东抱着课本下楼梯,拐过楼梯转角,迎面碰上一个矮胖的中年人。
你是黄向东吧?我是厂办的。中年人笑眯眯的,温厂长让我过来看看你考得咋样。
黄向东愣了一下,麻烦您跑一趟,考得还可以。
中年人摆摆手,上楼去找王校长去了。
黄向东抱着课本,穿过煤渣操场往外面走。
回到家,屋里静悄悄的,父母都在班上,中午不回来。
桌上压着一张纸条:饭在锅里,自己热。妈中午不回了。
黄向东揭开锅盖一看,白菜炖粉条,上面卧着两个荷包蛋。
下午他要去一趟老城那套四合院看看进度。
二舅带着表哥在那边干了个把月了,老瓦换新瓦,糟朽的椽子也抽换了大半。
二舅!黄向东喊了一声。
二舅在墙头往下看,黑红的脸膛上沾着灰:考完了?咋样?
上高二,今年就高考。
那可只剩半年了!
半年够了。
招工的事怎么样?二舅问。
材料都递上去了。劳资科的人说等五月份统一走招工流程,让我哥先等着。
表哥赵进磊也走过来,二十二岁的大小伙子,长得敦敦实实。
他冲黄向东咧嘴一笑:行啊你,比你哥我强多了。我当年初中毕业就再不想看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