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河，大伯的嗓音又拔高了，像憋了太久终于往外喷，你摸着良心说，招工名额我让给你，我图你啥？我就图你进城好好过日子，将来拉拔拉拔你侄子们！可你呢？如今你发达了，门路有了，钱有了，你拉拔谁？你拉拔你媳妇那边的外姓人！
话音刚落，大伯娘便接上话茬，扯着嗓子哭诉：
我们一家老小在地里刨食，一年到头落不下几个钱，儿孙满堂日子难捱。你们城里双职工，旱涝保收，连你媳妇家外甥都能沾光进厂了，亲侄子反倒靠边站，天底下哪有这样的理。”
大堂兄黄向阳接腔：叔，咱不说别的。城里四合院修缮的活计，我家三个劳力，随叫随到，总比雇外人强吧？
二堂兄黄向军嗓门更大：国营厂名额，外姓能给，本家反倒不能？不要多，一个也成，我进城干，总比在农村强百倍！
两位堂嫂在一旁碎嘴帮腔，煽风点火，句句往黄家父母脸上戳。
黄长河夫妻被挤在狭小屋子角落里，四面八方全是逼问声。
黄长河嘴唇哆嗦着，憋了半天：哥，我没……
你没啥你没！大伯娘声音尖得像划玻璃，厂里名额给媳妇家外甥的事，村里人都知道，你还说没？长河你做人不能这样，你哥让了你一辈子，你帮一回都不行？
黄长河笨拙地摆手：不是我不帮，是……是我真帮不了……
你别跟我扯这些！大伯手一挥，你们在厂里待了这些年，你帮不了谁信？你心里就没把我们老黄家当自己人！
赵秀枝眼眶泛红，语无伦次地解释：那些门路、人情、招工名额，全不是老黄的本事，是老大向东……是向东救人结下的人情，所有事都是他做主，我们当爹妈的，插不上手啊……”
黄长河被逼得，终于彻底交底：城里四合院、修缮的活，也是向东在弄。我就是个普通工人，无权无势，做不了任何主。
满屋顿时安静了一瞬。
大伯一家面面相觑，目光齐齐落向靠在墙边的黄向东。
而黄长河夫妇自己说完这话，也愣住了。
此前儿子只随口提过一回在城里买了处院子，夫妻俩全当儿子吹牛说笑，根本没往心里去。
今日被亲戚反复逼问，再结合近半年来儿子超乎寻常的眼界、谈吐、处事手段。
夫妻俩对视了一眼，眼底全是难以置信。
黄长河心口一阵发堵，胸中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
他忽然想起儿子几个月前给家里买来电风扇，年后递给自己那沓钱时的平静神情；
想起邻居夸你家向东越发有本事时，自己只当客套。
如今才知道，这个十七岁的大儿子早就独当一面，不可同日而语，而自己这个当爹的，竟一点不知、一点没察觉。
他苦笑，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自己这大半辈子平庸无能，老实窝囊，被亲戚拿捏半生，如今家里的起色，竟全靠年少儿子一个人撑着。
大伯黄长海也一愣，随即眯起眼睛上下打量靠在墙边的黄向东，嘴角一撇，嗤笑出声：
他？长河你糊弄谁？一个十七岁的小毛孩子！你竟能编出这话来？
大伯娘也跟着变了脸色，阴阳怪气地接话：
长河，你不想帮就不想帮，拿自家孩子挡箭牌算什么本事？你儿子才多大点年龄，连厂子门朝哪开都不一定知道，还人情？还门路？谁信？
大伯两口子一唱一和，把矛头转到黄长河身上，认定他在胡编推诿。
堂兄黄向阳更是冷笑一声：叔，你不想拉拔我们直说，犯不着往堂弟身上推。向东今年才多大？高中还没念完吧？他能认识谁？人家厂领导能搭理他？
黄向军跟着起哄：就是，叔你也太把我们当傻子糊弄了。
黄长河被堵得满脸通红：
我说的是真的！向东他……他之前救过温厂长的女儿，温家欠下人情，所有事都是向东张罗的，我真的做不了主——
温厂长？大伯娘一双眼睛骤然亮了，你说的是你们钢厂的厂长？长河你真能编，越编越大了，钢厂厂长那样的人物能跟你家毛孩子搭上话？
赵秀枝急得解释：真的，是真的，向东他确实——
行了行了，大伯黄长海一摆手，打断两口子的辩解，脸上表情从嗤笑渐渐转成精明的算计。他目光绕过黄长河夫妻，落在墙角始终不说话的黄向东身上，眯着眼盯了片刻。
忽然他换上一副笑脸，语气也跟着软下来：向东啊，你爹说的是真的？你跟温厂长真有人情？
黄向东面色平静，点了点头：无意间救过他女儿。
大伯娘闻言，跟两个儿媳妇飞快交换了个眼色。
她拍了下大腿：哎哟！向东真是出息了！我就说这孩子从小机灵，跟其他孩子不一样！既然你跟温厂长有交情，那这就更好办了呀！
对对对，大堂兄黄向阳立刻会意，堂弟，你跟厂长说得上话，那安排个把人进厂还不就是你一句话的事？厂里名额，舅家表兄能占，亲堂哥也能吧？
二堂兄黄向军也凑上来，理所当然地点头：是啊，向东，咱自家兄弟，你总不能不帮吧？你跟你爹不一样，你爹帮不了，你行啊！
黄长海笑眯眯地拍板：向东有本事那是好事嘛！既然你爹做不了主，你做主就成了。向阳向军是你亲堂哥，你拉他们一把，以后他们进城干活，弟兄仨也有个照应。就这么定了，四合院的活、厂里名额，你张罗着给你两个哥哥弄就行。
他说这话时脸上挂着笑，仿佛事情已经板上钉钉。
两位堂嫂跟着在一旁帮腔：向东从小就懂事，知道顾家，如今有出息了，拉扯拉扯亲堂哥不是应该的嘛！
就是，咱老黄家就你们兄弟几个，不互相帮衬谁帮衬？
满屋子转眼换了口径，从方才你家欠我们的变成了既然你有门路那就你来还。
态度理所当然，理直气壮，仿佛黄向东手里的一切人脉资源，就该是大伯一家的。
黄向东脸上的神色没变一分。
他眼皮微微垂着，沉默地听着满屋子翻来覆去的索取声。
大伯黄长海见他不出声，笑容淡了些：向东，你说句话。你两个堂哥的事，你管不管？
狭窄平房里，空气沉甸甸地压着。
黄长河夫妻急得直搓手，想说什么又被堵了回去。
而黄向东终于抬眼，视线平静地从大伯脸上移到两个堂兄脸上，又从堂兄挪到大伯娘和两位堂嫂身上，最后落回到大伯黄长海挂着笑却眼含逼迫的面容上。
他微微点了下头，语气不冷不热：大伯说的事，我记下了。
黄长海脸上绽开满意的笑：这就对了嘛！自家亲兄弟，合该如此！
大房一家这才有了散场的意思，吵嚷声渐渐低下来，陆续往门口走。
大伯娘走时还不忘叮嘱一句：向东啊，这事你抓紧，你两个哥哥在家等着信儿呢。
门关上，脚步声渐远。
小小的平房终于安静下来。
黄长河夫妻面面相觑，脸上全是疲惫和愧疚。
母亲赵秀枝眼眶红红的，小声喊了句：向东……
黄向东转身，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凉水，慢慢喝了一口。
他放下杯子，脑海里翻回十几年来记忆。
自己父母双职工，老两口子勤勤恳恳，四口之家，负担不重。
这在八十年代的城里，算不上上等人家，却也绝对算中等偏上的工薪家庭。
日子本该安稳宽裕，年年会攒下些积蓄，过年给孩子置件新衣裳、吃点零嘴，不算难事。
可十几年下来，家里始终堪堪温饱，存不下一个余钱。
根源再清楚不过：大伯一家常年无底线打秋风、薅羊毛，逢年过节必上门，有事没事便来蹭吃蹭拿，偶尔还有别的亲戚走动索取。
父母心软，重亲情，好脸面，一味退让迁就，年年补贴，月月接济，把好好的宽裕日子拖成了年年紧巴巴。
自己和弟弟从小省吃俭用，穿旧衣，无零花钱，不是父母不勤恳，是家里那点收入，几乎全填了乡下烂亲戚的窟窿。
屋内彻底安静下来，黄向东坐在桌边，没说话，脸上甚至看不出什么表情。
父母在一旁小心翼翼地看着他，欲言又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