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向东转天一早去了北京站。
售票窗口前排着长队,轮到他时,里面的售票员头也没抬:
“软卧要处级介绍信,个人不卖。硬卧最近两天的都没了,三天后有下铺,要不要?”
黄向东算了算,夕发朝至,全程九个钟头,硬卧也行。
他递钱拿了票。
留京的两天,他没乱跑。
头一天清早去了天安门广场,看升旗仪式。
天刚蒙蒙亮,广场上稀稀拉拉没几个人,两个穿65式军装的卫戍区战士并肩走过来,一个扛着旗,一个跟在旁边,脚步平常,没踢正步。
到了旗杆下,一人扶旗,一人按电钮,国旗缓缓升上去,没有国歌,也没有围观的人潮,像是京市再日常不过的街景。
黄向东站在广场上看完了全过程。
前世,他在千禧年之后来过几次,那时的升旗是国人心中最神圣的仪式。
国旗护卫队迈着整齐的正步,迎着朝阳,在万众瞩目与齐唱国歌声中,冉冉升起五星红旗。此刻看着这冷清朴素的一幕,心底恍如隔世的沉重感翻涌上来,不免让人唏嘘。
第二天他顺着王府井、前门一带转了转。
百货大楼里都是柜台式售货,售货员站在玻璃柜后,买的东西大多要凭票;
街边零星冒出来几个个体户小摊,卖些袜子、发卡之类的小玩意。
他顺路拐进东城几条胡同看了看,大杂院电线拉得横七竖八,院门口堆着煤球白菜,独门独院大多门扉紧闭,和金不换说的一样。
一进的四合院价格大约五千块,可这个年代没几个普通人能一次性拿出这么多钱。
真拿得出来的人,也不缺房子住。
大多数单位还有福利分房,虽说这种福利很快就会停止,可谁又能准确预知呢?
第三天傍晚,黄向东拎着包准时上了车。
硬卧车厢是敞开式的隔间,每格左右两排上中下三层铺,六个铺位相对,过道窄窄的。
车厢里大多是拎皮包的出差干部、工厂业务员,凑在一起要么聊业务,要么聊各地的新鲜事。 卧铺比硬座贵了近一倍,除了公差报销的,普通老百姓谁也舍不得花这个钱。
黄向东找到自己的下铺,眉头却微微一皱。
铺位上已经坐了人,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肚子微微发福,脚边摆着个黑色人造革手提包,正大大咧咧靠在床板上。
“同志,这是我的铺。”黄向东把票递过去。
男人抬眼扫了他一下,没起身,反倒跷起二郎腿:
“小伙子,我是对面中铺的。年纪大了,腿脚不好,爬上爬下费劲,咱俩换换。出门在外,尊老爱幼嘛。”
他说得理直气壮,连商量的语气都没有,仿佛换铺是天经地义的事。
“不方便。”黄向东收回票,“我买下铺就是为了省事。你腿脚不好,上车前怎么不买下铺?” 男人脸色立刻沉了下来:“你这年轻人怎么说话呢?我要是能买下铺还用跟你说?窗口早就卖完了。不就是个下铺吗,年轻人多爬两步怎么了?”
黄向东没接话,只看着他:“让开。”
见黄向东不吃道德绑架这一套,男人哼了一声,从口袋里摸出十块钱,“啪”地拍在床板上: “我给你补十块钱,够意思了吧?别给脸不要脸。”
十块钱在这年头不算少,抵得上普通工人小半个月的工资。
他笃定一个半大孩子见了钱肯定动心。
可黄向东还是摇头:“不换。再不让开,我喊乘警了。”
男人盯着他看了几秒,见他神色冷硬,不像是好拿捏的,心里也犯怵,真闹到乘警那儿,自己强占别人铺位,肯定理亏。
他悻悻地站起身,拎起自己的包往中铺爬,嘴里还嘟嘟囔囔:
“什么玩意儿,年纪轻轻这么自私,出门迟早吃亏。”
爬上去还不算完,故意把铺位翻得吱呀乱响,鞋子重重往下蹬了两下。
黄向东没再搭理他,把布包往枕头边一放,躺下闭目养神。
列车准时发车,哐当哐当驶出北京站,天色一点点黑透。
车厢里的灯调暗了,说话声渐渐小下去,多数人都裹着被子睡了。
约莫到了午夜,过道那头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晃了过来,穿件艳红色的上衣,脸上抹着粉。
她走得很慢,一路凑到各个铺位边,低着头小声嘀咕两句,像是在火车上做皮肉生意,一双眼睛滴溜溜转,专往旅客的包袱、口袋上瞟。
黄向东半阖着眼,把她的动作看得一清二楚。
女人走到他这格隔间,先俯身在黄向东铺边,声音发腻:
“小弟,要陪陪不?保你快活。”
黄向东没睁眼,没搭理她。
女人又转向对面中铺的业务员,凑上去轻轻推了他一把,低声说了两句。
业务员本就没睡死,被她一撩拨,心猿意马,可隔间里还有旁人,又不敢应声,翻了个身假装睡觉,胳膊一甩,把身边那个手提包挤到了铺沿,正对着过道。
女人眼里闪过一丝精光。
她直起身,假意要走,背对着铺位的手里滑出一片薄薄的刀片。
手指轻轻一勾,刀片顺着皮包侧边划过去,嗤的一声轻响,拉链底下就开了道口子。
她手指伸进去,飞快摸出一沓用橡皮筋扎着的钞票,塞进自己衬衫口袋里,动作熟稔得像是做过千百遍。
这是铁路上常见的套路,女贼借勾搭的名义踩点打掩护,看准了就下手,背后多半还有团伙接应。
女人得手之后,目光又落在黄向东枕头边的布包上。
看这年轻人穿着普通,包却塞得严实,说不定有货。
她悄悄探过手,指尖刚碰到布包的一角,黄向东突然睁开了眼。
车厢里光线昏暗,他的眼神却亮得惊人,冷得像冰,直钉在女人脸上。
女人吓得一哆嗦,手猛地缩回去,脸上立刻挤出讨好的干笑,冲他连连摆手,嘴唇动了动没敢出声,脚步匆匆地往车厢那头走,转眼就没了影子。
黄向东重新闭上眼,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这个年代的社会治安真乱,他去时碰到拐孩子的,回来又碰到在车上卖淫和偷窃的。
黄向东没打算声张。
被偷的男人蛮横霸道,不是什么良善之辈;
再者这种车上的女贼都有同伙,犯不上为了个不相干的人惹一身麻烦。
出门在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后半夜再没动静。
天快亮的时候,中铺传来一声惊呼。
那男人醒了,伸手摸脚边的包,一摸摸到个破洞,再往里掏,装货款的信封没了。
他脸立刻就白了,翻来覆去地找,把铺位上的被子、枕头全掀了,嘴里喊道:
“我钱呢?我包里的钱呢?这是厂里的货款啊!”
动静闹得整个车厢都醒了,周围铺位的人纷纷探头来看。
男人急得满头大汗,光着脚爬下来,拦着过道问了一圈,没人看见是谁偷的,最后扯着嗓子喊乘警。
黄向东靠在铺位上,看着窗外蒙蒙亮的天色,没说话。
没多会儿,乘警就过来了。
领头的那个穿着警服,个子瘦高,正是高建军。
他一进门,先看见了靠在窗边的黄向东,愣了一下,随即走过来,压低声音:
“黄老弟?你也这趟车?”
“嗯,返程。”黄向东点了点头。
高建军没多聊,先登记失窃的情况,问了业务员丢了多少钱、什么时候发现的,又让旁边的乘警记下来。
忙活完了,他趁着空闲,往黄向东这边靠了靠:
“上次你救的那孩子,事主家来头不小,是京都的老首长家。孩子平安接回去以后,家里长辈专门托人打到我们公安处,仔细问了你的姓名和住址,说一定要找到恩人,当面答谢。”高建军顿了顿,“我按笔录给报上去了,估计过阵子,说不定会有人找到泉市去。”
黄向东听完,只淡淡“嗯”了一声。
高建军见他没多问的意思,也没再多说,拍了拍他肩膀:
“路上注意安全,东西看好。我先处理这件失窃案。”
说完带着人往前面车厢去了。
列车继续向南行驶,窗外的天色越来越亮,远处的田野、村庄渐渐清晰起来。
又过了约莫一个钟头,列车缓缓减速,鸣着汽笛驶入了泉市车站。
黄向东拎起布包,随着人流向车门口走去。
这时,他看见那个女贼排在前面,也正准备下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