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车减速,汽笛长鸣,窗外的站台缓慢滑过,泉市到了。
车门一开,站台上人头攒动,送站的、接站的挤成一团,下车的人拼命往外拱。
黄向东拎着布包被人流推着往前走。
离车门还有几步远时,他看见高建军已经带着两名乘警守在门口两侧,一个在疏导,一个在观察乘客神色,高建军自己则侧着头,目光在每一张面孔上扫过。
那个丢了货款的中年业务员就站在高建军旁边,脸色煞白。
昨晚那霸占下铺的气势早就没了,整个人像被抽了筋。
黄向东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心底浮起一丝复杂的情绪。
昨夜这人的样子还历历在目,嘴里的别给脸不要脸说得理直气壮。
说穿了,就是觉得自己这个半大孩子好欺负。
黄向东本想就这么走过去,由他跟高建军折腾去,自己跟这趟浑水没关系。
那业务员正低着头,一只手使劲揉搓自己的脸,嘴里无声地念叨着什么。
黄向东顺着人流走到他跟前,能看清他眼底下泛青的黑眼圈。
昨晚丢的钱,对这个业务员可能非常重要。
黄向东想起上辈子自己吃过的亏,那种被算计后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感觉,确实很苦。
良知与正义感压告诉他:盗窃团伙猖狂害人,不能因为私人恩怨让犯罪分子逍遥法外。
往后退了半步,目光越过人头向站台深处扫过去。
此刻,高建军带着两个乘警守在门口,站台上还有车站的执勤人员。
女贼就算有同伙,也绝不敢在这儿明目张胆动手。
昨晚那一刀割包扒钱,人在车上作案,同伙在暗处接应,为的是万无一失。
可到站之后一旦散开,就是落单的时机,也是安全的抓捕窗口。
此时那女贼就在前面五六步远的地方,艳红色的上衣在人群里格外显眼。
她夹在两个提着大编织袋的民工中间往外走,脑袋低着,头发遮了半边脸。
黄向东快速扫视四周,左边是出站口方向,右边挨着站台值班室,几个闲散男子散落在墙角,其中一个蹲着抽烟,另一个来回踱步,眼睛时不时往女贼方向瞟。
但距离远,中间隔着成堆的旅客,这会儿要是突然动手,没有同伙贴身接应。
黄向东心里拿定了主意。
女贼走到了车厢门口,抬脚马上踩上站台,她重心一偏,身体微微前倾。
就在这刹那间,黄向东从斜后方跨步上来,左手探出扣住她右腕,右手按住她肩膀,腰上发力往下一压。
女贼一声,膝盖磕在地上,手里的包脱手而去,里面的零碎物件洒了一地。
周围旅客轰地炸开,有人叫唤怎么了怎么了。
你干什么!女贼使劲挣了两下,没挣开,扭过脸来冲着黄向东尖声嚷,你谁啊你!耍流氓啊!救命啊——来人啊——有人耍流氓欺负妇女了!
她这嗓子一嚎,周围看热闹的人更多了。
几个上了年纪的大妈冲黄向东指指点点:这小伙子怎么动手动脚的……
别喊了。黄向东手上加了劲,把那截露出来的刀片往上一提,你昨晚在车上,就是拿这东西割包偷钱的!
女贼身体一僵,嗓子像被掐住了。
黄向东抬头冲高建军那边喊了一声:抓贼!
高建军早看见这边的动静,拨开人群几步就到了跟前。
他看见黄向东按住的女人,又看见对方手腕处露出的薄刃刀片,脸色立刻沉下来。
他从腰后摸出手铐,蹲下身,把女贼另一只手也扣住,动作干净利落。
让一让,让一让,铁路公安办案!他冲围观的人一摆手,两名乘警立刻上来挡住人群。
黄向东松开手,直起身,对着周围群众说道:
昨晚夜里,这个女人在硬卧车厢挨个搭话,以卖淫名义踩点。到我们那格隔间,先撩拨那个同志,等对方翻身动过包之后,她趁机用刀片从侧边划开皮包,把里面一沓现金偷走。
高建军当场去搜女贼的口袋。
手探进去一摸,掏出来一个牛皮纸信封,厚厚一叠,抽出来一看,全是十元面额的大团结。
他拿在手里掂了掂:差不多一万出头。
那个中年业务员已经连滚带爬地挤过来了,拿过信封翻来覆去看了看,眼泪就下来了:是我的!我捆的!每摞先用纸条别住再缠皮筋,共一万零八百六十块!
他抱着信封蹲在地上,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高建军把女贼拽起来,用手铐将女贼和腰带串在一起扣住,让她整个人弓着腰站不直。
他问:叫什么?哪人?
女贼咬着嘴唇不说话,把脸别到一边。
嘴硬是吧。高建军冷笑一声,声音压低,你不说我也知道。京泉长线,三年来一直有这种色诱扒窃的团伙,你们不单走这一趟车,整条线来回窜。女的上车踩点、搭讪、下刀,男的望风接应,到站各走各的,出站再碰头分赃。我们是没抓着现行,但不是没盯着。
黄向东在旁边补了一句:昨晚暗处至少有两个男的,一个在车厢另一头来回走,一个蹲在开水炉旁边抽烟。
高建军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说别的,转头吩咐乘警:
把这一片的旅客都疏导一下,出站口封住五分钟,配合车站执勤挨个查。女贼的团伙跑不远,接应的人很可能还没出站。
人群骚动起来,乘警和车站执勤迅速行动,几个正在往出站口挤的闲散男子被拦下来,其中就包括黄向东之前在墙角看见的抽烟男人和踱步男子。
那两个人脸色变了,想往回退,可身后堵着人,身前挡着警,进退不得。
围观的人渐渐散了,站台上恢复了通行。
那个中年业务员终于缓过劲来,他一抬头,正对上黄向东的目光。
昨夜那张嚣张的脸,此刻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嗫嚅了好几下:
同志……小同志,我……昨晚那事,是我仗着岁数大、兜里有两块钱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你大人大量,不计较,还帮我追回这货款,我……我对不住你。
他说着就往口袋里摸,像是要掏什么补偿。
黄向东抬手挡了一下:不用。铺位的事过去了,别再提了。
业务员的手僵在那里,他张了张嘴,眼圈红了,冲着黄向东深深鞠了一躬。
高建军那边忙完初步处置,把女贼和两个嫌疑男子都交给了车站派出所的同事。
他这才腾出空来,大步走到黄向东面前,上下打量了他好几眼。
黄老弟,高建军的声音带着一点真切的感慨,你这都第二回了。头一回在车上救了老首长家的孩子,这回又当众擒贼、指证团伙。
黄向东没接话,把布包往肩上拎了拎。
高建军凑近半步:那孩子的事,我上回跟你说了个大概。今天我再跟你透露一点,那家是谁我不能明讲,可人家一直在托人找你,想当面感谢。
黄向东了一声。
高建军拍了拍他肩膀:这趟车我常跑,有什么事只管找人带话。以后你在这条线上,不论遇到什么事,我高建军能办的,绝不含糊。
黄向东看着高建军那张棱角分明的脸,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