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车重新启动,车厢里恢复了绿皮车特有的嘈杂。
黄向东靠在座位上闭目养神。
瘦高个乘警从车厢那头挤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刚才忙着处理案子,两人没来得及细聊,这会儿他整个人比刚才轻松了不少。
“还没自我介绍。”他朝黄向东伸出手,“高建军,京铁公安处乘警队的,跑这条线三年了。”
黄向东跟他握了握手:“黄向东,泉市来的。”
“泉市是个好地方,泉水甜。我有个战友就是泉市的,转业以后分到了济州公安局,回头这案子移交地方,说不定还能碰上。”
高建军从口袋里掏出个小本子,把黄向东的名字和地址记了下来。
合上本子,他语气认真:“今晚这事我记下了。以后在京城这边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来找我。京铁公安处就在北京站边上,一问就能找到。”
黄向东点了点头。
这人说话做事利索,不绕弯子,是个可以结交的人。
火车减速进站时,高建军起身扣好大檐帽,朝他摆了摆手,又挤过过道去忙他的事了。
北京站。
月台上人潮涌动,广播声、接站人的吆喝声混成一片。
黄向东拎着一个简单的布包,随人流走出出站口,在站前边上找了家国营小饭店,一碗炸酱面加两个烧饼,吃完天已经黑透了。
他没急着找住处,挎着包沿长安街往西走。
前世他来过多次京市,八十年代初的京市,这个点正是黑市交易最活跃的时候。
这趟进京,头一件事就是找到能消化他那批黄金的大渠道。
他知道京市有个地方,叫琉璃厂。
明面上,琉璃厂是京城最有名的古玩字画一条街,荣宝斋、汲古阁这些老字号都在那儿,做的是正经买卖。
但圈内人都知道,这条街水深得很,正经铺面的后院里往往藏着另一套生意——收黄金的、倒文物的、走私货的,真正的硬通货不在柜台上摆着,得熟人引路才能摸着门。
黄向东在琉璃厂下了车。
这条街不长,两侧清一色的老式铺面。
夜里大部分铺子已经关门上板,只有街中间几家还亮着灯。
一间门面不大,牌匾上写着“金石斋”三个字,。
门口两侧放着两盆半人高的铁树,和这条街上其他铺面比起来,低调得有些刻意。
黄向东推门进去。
店堂不大,四壁都是博古架,摆着些瓷器铜器,每件的品相都不俗。
一个穿灰布长衫的老掌柜正坐在柜台后面看账本,听见门响抬起头,摘下眼镜。
“您看点什么?”
黄向东走到柜台前:“不看东西。我有一批黄货要出,量不小,想找个能接得住的主。”
老掌柜的手顿住了。
他把账本合上,重新将黄向东打量了一遍。
眼前这人看着不过十六七岁,但气质沉稳得不像个半大孩子。
一进门就说要出黄金,要么是不懂规矩的愣头青,要么就是真有来头的。
“小同志,我们这儿是正经古玩铺子,不收黄金。”老掌柜语气平淡,但也没把话说死。
“您要是想卖东西,倒是可以拿来看看。至于别的,我不太明白您说的什么意思。”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但黄向东听懂了,不是不收,是不收生人的东西。
他把手伸进包里,实则是以包为掩护,从空间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锦盒,放在柜台上。
打开锦盒,里面卧着一枚田黄石刻的瑞兽钮小印,石质温润如凝脂,在灯下泛着蜜蜡般的光泽。
这东西是他空间里那几大箱古玩里随手拿的一件,不算最值钱的,但胜在小巧精致,适合拿出来说话。
老掌柜的目光落在锦盒里,脸色变了。
他在琉璃厂待了大半辈子,经手的古董成百上千,但田黄石是什么分量,他一眼就能看出来。这东西从明清起就是皇家贡品,民间极少流通,能拿田黄石来刻印的,非富即贵。
眼前这方小印,质地、雕工都是上上品。
“您这是——”老掌柜的语气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敷衍的语气。
黄向东把锦盒合上,往前推了推:“这方印先押在柜上。我不是来探路的,是真要出货。您要是接不住,就帮我引个能接得住的人。”
老掌柜看着柜台上的锦盒,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站起身,对黄向东说:“您稍坐。我去后头打个电话。”
他转身进了后堂,隐约能听见拨号盘转动的咔咔声和低低的说话声。
约莫过了七八分钟,老掌柜掀帘出来,态度比刚才恭敬了不少。
“金爷说,请您过去喝茶。”
他从柜台底下抽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地址。
“不远,就在前头大栅栏那边的胡同里,走过去一刻钟。”
黄向东接过纸条看了一眼,收进口袋。
老掌柜犹豫了一下,又补了一句:“金爷是我们这条街上这个——”他竖起大拇指,“祖上正黄旗,如今家里头有子侄在部委当差,不管官面上还是道上都有面子,您放心去。”
黄向东道了声谢,拿起锦盒,出了金石斋。
街上行人稀落,偶尔一两辆自行车叮铃铃过去。
他按着纸条上的地址,拐进大栅栏背后一条窄胡同。
胡同深处有座院子,院门关着,门口没挂牌匾。
他叩了两下门环。
门开了,一个穿对襟棉袄的年轻后生探出头来,客气地问道:“是金石斋老掌柜介绍来的吗?”得到了肯定答复,才侧身让开,引着他往正房走。
这座院子比独眼老周那个窝点讲究得多。
院子方方正正,青砖铺地,院门口植着一株很大的石榴树。
廊檐下挂着一个鸟笼,一只画眉在笼子里歪着头打量来人。
正房屋里亮着灯,透过玻璃窗能看见满墙的书。
年轻后生撩开帘子,朝里面说了声“金爷,客人到了”。
黄向东迈步进屋。
迎面是一张八仙桌,桌旁坐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身形微胖,一张圆脸,皮肤白净,正拿一块麂皮擦拭一只青铜小鼎。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眼皮看了黄向东一眼。
这一眼,和金石斋老掌柜的打量又不一样,带着一股见惯了江湖伎俩的笃定。
“坐。”他朝对面的椅子抬了抬手,“茶刚沏上,茉莉花茶,你尝尝。”
黄向东在他对面坐下。
桌上搁着两只青花盖碗,他端起一只抿了一口,茶水温热,花香清而不腻,确实是好茶。
“在下金不换。”中年人把那尊青铜小鼎放在桌上,语气随意,“祖上是正黄旗的,老姓爱新觉罗,改朝换代以后改了汉姓。祖辈几代在京城经营,承蒙道上朋友抬爱,叫一声金爷。这金石斋是我的产业,老掌柜是我的本家堂叔。他刚才打电话来说,有个小兄弟拿了一方田黄印要押柜,把我吓了一跳——田黄石这玩意儿,荣宝斋一年也收不着几件。”
他看着黄向东,语气直接:“能拿田黄石来押柜的,不是普通人。小兄弟怎么称呼?”
“免贵姓黄。”
金不换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来历。
这一行的规矩,对方不想说的,问了也白问。
“听老掌柜说,你是要出黄货?”
“大黄鱼。先出一百两。后续还有。”
金不换的眼皮微微跳了一下。
他给黄向东续了茶:“一百两,三千多克。说实话,这点量我吃得下。不过你说‘先出一百两,后面还有’,什么意思?”
“看价格。价格公道,以后的货都走金爷这边。”
金不换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京城行情,银行挂牌十六,黑市散货十块左右。但你量大——能拿田黄印当敲门砖的人,我相信你的货不会有问题。我给你十二块一克,这是京城黑市大宗交易的天花板价,你出去打听,没人能出到这个数。”
十二块一克。
黄向东在心里算了一遍,比独眼老周的十一块多出一块,一百两就多出三千多块。
更重要的是,金不换说这个价格的时候语气很轻松,像是在说一件小事,说明这个人的资金池子,比独眼老周深得多。
“行。十二,成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