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向东等了大半个钟头,机会终于来了。
那女人要上厕所。
她把孩子从怀里放下来,起身往车厢尽头走。
男人眯着眼,看起来像是困了。
小男孩歪在靠窗的座位上,脑袋耷拉着,不是正常的困,是那种怎么晃都不醒的昏沉。
两只手软塌塌地垂在身侧,手指偶尔无意识地抽搐一下,像被梦魇住了。
黄向东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慢悠悠地往车厢连接处走去。
经过那男人身边时,他右手看似随意地垂下来,手里凭空多了一瓶昏睡喷雾。
轻轻一按,一小股喷雾悄无声息地喷在男人脸侧,微量即生效。
那男人的脑袋往下点了一下,像是扛不住困意,沉沉地歪在座位上睡了过去。
黄向东继续往前走,在车厢连接处的洗手台旁边站住。
不一会儿,那女人从厕所出来,低着头往回走。
车厢连接处没人,光线也暗。
黄向东侧身让路,在她擦身而过时,同样轻轻一按,雾气没入后颈。
女人的脚步踉跄了一下,身子往前倾。
黄向东伸手扶住她的胳膊,像是热心旅客扶一个犯晕的大姐,嘴里还说着“慢点慢点”,把她连扶带架地弄回座位上。
女人一沾座椅,头往旁边一歪,也昏睡了过去。
对面那个打瞌睡的老头睁开一只眼看了看,又闭上了。
后排的两个中年妇女还在聊,谁也没注意到这边发生了什么。
黄向东回到自己座位坐下,他没有马上去碰那孩子,而是先仔细打量了一下。
小男孩脑袋靠着车窗,嘴唇发白发干,脸色不太对,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把精神抽走了。
这孩子从上车到现在,没哭过闹过,甚至连姿势都没换过。
那女人给他喂过两次水,孩子喝完就接着昏睡。
这不是带孩子赶路,这是在运一件不会出声的货物。
黄向东没有声张。
万一对方还有同伙在车厢里,局面就不好控制了。
他起身找到车厢连接处的乘务员,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乘务员看了他一眼,匆忙转身就往车头方向走。
乘警来得很快。
两个穿制服的民警跟着乘务员挤过过道,围了上来。
车厢里有人抬起头来看,那个打瞌睡的老头彻底醒了,起身看热闹。
后排两个中年妇女也停下聊天,站起来往这边张望。
“怎么回事?”一位瘦高个乘警扫了一眼两个歪头昏睡的大人,眉头皱起来。
黄向东语气平静:“这两个人带孩子上车,坐在我对面。从上车到现在,这孩子就没醒过。我观察了一路,这女的给孩子喂过两次水,孩子喝完就接着昏睡。”
他指了指小男孩的脸:“你们看他的脸色——发灰,嘴唇发干,这不是正常睡觉的样子。再看这俩大人的穿着,跟孩子的穿着差了不止一个档次。孩子穿的确良衬衫和小皮鞋,这两个大人一个解放鞋磨出了脚趾头,一个布鞋沾满泥。一家人能差别到这个程度?”
瘦高个乘警低头看了看两个大人的脚,又看了看孩子脚上的小皮鞋,脸色沉下来。
他蹲下身,凑近昏睡的小男孩,翻了翻他的眼皮,又探了探额头,回头对另一个方脸乘警说:“瞳孔反应迟钝,体温偏低,不正常。”
周围看热闹的旅客都看过来,有人开始交头接耳。
方脸乘警指了指那两个大人:“他俩怎么回事?怎么睡得这么死?”
“这我不清楚。”黄向东摇了摇头,“不过有一件事我觉得不对劲,这女的给孩子喂水,两次都是从包里那个水壶倒的。可她自己喝水,是从座位底下另一个水壶里倒的。包里那个壶里的水,她只给孩子喝,自己不喝,这说不通。他俩昏睡过去,这孩子没人看着,我才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瘦高个乘警伸手去拍男人的肩膀,拍了三四下,男人纹丝不动。
又去推那女人,推了好几下,女人歪在座位上跟一摊泥一样,怎么都不醒。
瘦高个乘警直起身,不再尝试叫醒他们:“先搜一下东西。”
方脸乘警伸手去拿女人包袱里的军用水壶。
他拧开壶盖,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他把水壶递给瘦高个乘警,对方闻了闻,脸色也变了,壶里的水带着一股子药味。
方脸乘警又翻了翻女人的布袋,从里面摸出一个皱巴巴的烟盒,打开一看,里面不是烟,是几颗白色药片,用纸包着。
他把药片倒在手掌心里看了看,又凑近闻了闻,抬头对瘦高个乘警说:“有货。”
瘦高个乘警接过药片看了看,又继续翻布袋,从最底下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小玻璃瓶。
瓶口裹着好几层塑料布,拧得严严实实。
瓶子里装着半瓶浑浊的液体,晃一晃,瓶壁上挂着一层黏糊糊的东西。
他拧开瓶盖闻了一下,立刻把瓶子拿远了。
“迷药。”他沉声说道。
铁路公安的培训课上专门讲过这类东西,人贩子常用它掺在糖水里给孩子灌下去,孩子喝了就昏睡不醒,不哭不闹,方便转运。
“水壶里掺的,给小孩灌下去的,应该就是这个。这两个大人为什么睡得这么死不好说,但光是这壶水和这些药片,就够抓人了。”
方脸乘警二话不说,掏出手铐,咔嚓两声,把男人和女人的手分别铐在座位扶手上。
两人昏睡得跟死猪一样,任人摆布,始终没有醒。
瘦高个乘警蹲下身,又仔细检查了一遍小男孩。
他轻轻掰开孩子的嘴,凑近闻了闻,又翻了翻孩子的指甲,站起来时脸色铁青。
“嘴里有药味,指甲发紫,迷药剂量不小。下一站得赶紧送医院洗胃。”
他环顾了一圈车厢。
看热闹的旅客越围越多,有人低声议论,有个老太太拍着胸口连声念佛。
他朝众人摆摆手:“没事了,都回自己座位,不要围观了。”
然后他转过头,对黄向东说:“小同志,麻烦你跟我们去列车长值班室走一趟,做个笔录。”
黄向东站起身,跟着他们去值班室。
乘务员抱起孩子跟在后面。
列车长值班室很小,墙上挂着行车时刻表。瘦高个乘警坐在桌子后面,摊开笔录本。
黄向东把整个过程讲了一遍。
从上车注意到对面一家三口,到发现孩子全程昏睡、衣着气质与大人严重不匹配,到看到女人给孩子喂水等种种不正常现象。
当然略去了他用喷雾放倒两个大人的细节,说成那两人自己犯困睡着了,他趁这个机会找了乘务员。
乘警没有深究。
他认为,可能那对男女把迷药水和自己平常喝的水不小心弄混了。
笔录写满了两页纸,乘警让黄向东看了一遍,签了字。
做完笔录,瘦高个乘警递给黄向东一支烟。
黄向东摆手说不会,乘警自己点上,吸了一口:
“小同志,你这观察力可以啊。说实话,这年头火车上拐孩子的案子不少,大多数都不好找回来,能在车上被你发现并救下来,这孩子也是幸运的。”
黄向东没接话,等着他说下去。
乘警弹了弹烟灰:“那孩子刚才被抱到休息室去了,医生检查过,迷药剂量不小,好在没有生命危险。现在还在昏睡,估计得等药劲过了才能醒。至于那两个人,一时半会儿也醒不了——我也纳闷,怎么能睡成这样。不过壶里的水、瓶子里的药,还有那些药片,这些证据摆在这,他们跑不了。”
他顿了顿,又说:“我们已经联系了下一站的铁路公安,让他们查一下沿线各地方公安局有没有接到儿童失踪的报案。等那两个人醒过来,我们会连夜突审。孩子是哪里来的、要送到哪里去,都得审清楚。这案子性质不轻,后续可能还要移交地方公安。”
黄向东点了点头。
他没多说什么,只是在笔录上留下了真实的姓名和地址,剩下的事交给公安去办。
瘦高个乘警跟他握了握手:“谢谢你。后续如果有什么需要核实的,可能会再联系你。”
“应该的。”黄向东说。
火车在下一站停靠时,两个昏睡的人贩子被铁路公安抬下了车,他们的手被铐在担架扶手上。站台上已经有两辆警车等着了。
小男孩被乘警用毛毯裹着抱下车。
他中途微微睁了一下眼,迷迷糊糊地看了周围一眼,又闭上了,迷药的劲还没全过。
乘警抱着他快步走向等候的救护车,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迎上来,翻了翻孩子的眼皮,朝身后喊了声“准备输液”。
黄向东站在车门口,看着救护车的后门关上,才转身回到车厢。
列车重新启动,哐当哐当地继续向北。
对面三个座位空荡荡的,只剩座位上压出的褶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