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了一整天,腿都快跑断了。
黄向东换了三身衣服,跑了十一家铺子。
城东的金银加工铺、城西的回收首饰摊、火车站附近那两家暗地里收金的门脸,全跑遍了。太阳落山的时候,他拢共才兑出去八根金条,黑市价格有高有低,到手三万多块钱。
距离买下三套院子的房款缺口,还差得远。
他把今天所有交易从头捋了一遍。
问题出在大黄鱼上。
这年头民间倒腾黄金的贩子,收的都是零碎首饰、小锭子货,三克五克、十克八克,转手熔了打新首饰往外卖,一本万利。
可十两一根的大黄鱼,单根黑市价三千多块,普通小贩不大敢接。
一是因为手头没那么多现钱,二是更怕数额太大,被抓的风险高。
这十一家中,真正能收整根大黄鱼的只有五家。
剩下那些铺子,听到“十两的大黄鱼”就摆手。
有一家倒是愿意多收几根,但只出八块钱一克,比黑市正常价还低两块,明显是想趁机捡漏。他没卖,扭头就走了。
按这个速度,要兑出三十多根大黄鱼,泉市这些金银首饰铺恐怕吃不下。
黄向东决定晚上去找能收大货的人。
前世他道听途说,记得泉市几个黑市渠道,其中有一个:南门老巷,独眼老周,说是最多可收百两黄金。
这人他前世没见过,但听过名号,泉市黑市黄金圈里数得上号的人物,一只眼瞎了,据说是早年在边境走货被边防打的。
此人现金流充足,能收大宗黄金,但也听闻其心黑手狠,跟他做买卖,得多留个心眼。
天色全黑下来,马路上路灯亮了。
黄向东换了身深色衣服,把墨镜和口罩塞进口袋,又往鞋底垫了两层布,走起路来脚步发沉,身形也显得佝偻了些。
南门那一片是老城区的棚户区,巷子窄,路灯也少,到了晚上黑漆漆的。
黄向东摸着黑找到一处院子。
院墙不高,门口没挂牌子,只在一侧墙角摞着几块碎砖头,跟前世听说的标记一模一样。
他抬手叩了三下门,停两拍,又叩两下,三重两轻。
过了片刻,门里传来一道粗闷的声音:“找谁?”
“剪子巷瘸子吴介绍的。”黄向东压低了嗓音,“来谈点黄货生意。”
门开了一条缝。
一个膀大腰圆的中年汉子堵在门后,上下打量着他,伸手道:“胳膊抬起来。”
黄向东配合地抬起双臂。
那汉子从头到脚把他搜了一遍,衣领、袖口、裤腿全摸过了,又在他后腰拍了两下,确认没藏家伙,这才侧身让开。
“进去吧。周爷在堂屋。”
院子不大,正房三间,两侧厢房黑着灯。
堂屋里亮着一盏白炽灯泡,光线昏黄。
屋里摆着一张方桌、几把木椅,陈设简陋,不像做大买卖的人住的地方。
桌后坐着个五十出头的瘦削老头,头发花白,一张脸上只剩一只左眼,右眼眶塌陷下去,看着瘆人。
他嘴里叼着烟,独眼微微眯着,把黄向东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坐。”
黄向东在他对面坐下。
“把口罩、墨镜摘了。”独眼老周命令道。
“这个恕难从命。我是来交易的,只要我手里的货是真的,其他的你们没必要知道。”
黄向东强硬地表明态度。
老周盯着黄向东半晌,黄向东面无波澜地看着他。
最终老周没再坚持,干他们这行的,遮遮掩掩是常态。
他刚才那话,也是先给黄向东一个下马威,好在下面的交易里占主动。
按后世的说法,叫服从式测试。
独眼周把烟卷从嘴里拿下来,开门见山道:“瘸子吴介绍的?他好久没露头了,人在哪儿?”
“南方跑货去了。”黄向东随口回道。
前世他听说过瘸子吴这个人,知道此人常年南北倒货,行踪不定,用来当幌子再合适不过。
老周也没追问,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说吧,出什么货,多少量。”
“大黄鱼。民国老库金,成色足,品相好。”
老周的眼皮抬了一下,独眼里闪过一点光,随即又暗下去:
“大黄鱼?现在风声紧,这玩意儿不好走。你能出多少?”
“先谈价。”
老周伸出一只手,比了个“八”字:“八块一克。”
黄向东语气平淡:“银行挂牌十六,你给八块,太黑了。”
“银行?”老周嗤笑一声,“你能走银行,何必来这儿跟我谈?来路不明的黄货,整个泉市敢接的没几个。八块,已经是良心价了。”
“良心价?”黄向东也笑了一声,声音闷在口罩后面,“泉市收金的金银铺子,散货收购价十块一克。你这八块,比散货还低两块,欺负人不知道行情吗?”
老周独眼盯着他,屋里安静下来。
半晌,他才开口:“那些小铺子才能收多少。我是大量收的,能给你省下很多功夫和麻烦。你手里一共有多少货?”
黄向东知道火候到了。
他压低声音:“十根。十两一根的大黄鱼,一百两货。”
老周的眼神变了。
十根大黄鱼,一百两,三千多克。
按十块一克算,就是三万多块的买卖。
这个量,在泉市黑市黄金圈里,一年也碰不上几回。
他独眼在泉市混了这么多年,能一次性拿出百两黄金的卖家,一只手数得过来。
“真有十根?”老周的声音压低了。
“没十根我今晚不会来。你能吃下,价格合适,以后还有。”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把烟卷在手指间来回搓着。
黄向东也不催,他知道这时候谁先开口谁就输了。
过了足足有半分钟,老周才开口:
“量大,我给十一。十一块一克,泉市黑市最高价,你出去打听,没人能出到这个数。”
十一块一克。
黄向东在心里飞快地盘算。
一根大黄鱼三百一十二点五克,十一块一克,一根三千四百三十七块五。
比白天零散出货的十块一克多出一块,十根就多出三千多块。
市面黑市散货行情就是十块上下,十一块确实是天花板价了。
不亏。
“行。十一,成交。”
老周脸上露出一丝笑意,独眼眯了起来:“货呢?”
黄向东右手看似随意地往身后一探。
下一刻,他抽回手,掌心翻转,一个油布包落在桌面上。
他扯开油布,十根十两大黄鱼整齐排列,每一根都铸有清晰的老式印记,成色十足。
满屋死寂!
刚才负责搜门的那个魁梧汉子,瞳孔骤然收缩,浑身一僵,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他盯着桌上的金条,又看向黄向东,嘴唇哆嗦着,结结巴巴地开口:
“周、周爷!我、我真搜了!从头到脚、里外口袋全都摸遍了,他身上绝对没藏东西!我、我真的搜干净了!”
他额头上的冷汗直往下淌,心里又惊又怕。
干他们这行,进门搜身是第一道保命关卡。
不只是查黄金,更是防备外人暗藏凶器,防止仇家或别的黑市对头闯进来砸场子。
对方没带武器进场,他们才能拿捏住来人。
不管对方是出货还是买货,主动权都得握在自己手里。
若是遇上孤身散户、身单力薄的,还可能临时起意黑吃黑,或狠狠杀价;
若是拿钱来买黄金的,也能摸清对方携带现金多少,心里有底。
方才那遍搜身细致入微,别说十根沉甸甸的金条,哪怕一枚铜钱都藏不住。
可眼前的景象,他根本无法解释。
独眼老周原本松弛的身子瞬间坐直了,仅剩的左眼盯着黄向东,眼底惊疑与忌惮交织。
混迹黑市半生,他见过藏货的、玩花样的,却从没见过被贴身搜身之后,还能凭空摸出百两黄金的人。
自家门口层层设防,搜身过程自认万无一失,本是他最放心的一关,此刻却形同虚设。
这人能在搜完身的情况下随意拿出这么一大批货,若是藏了凶器,那自己岂不是随时置于险地?
想到这里,老周心底直发寒。
先前拿捏对方的心思一扫而空,反倒生出浓浓的不安。
黄向东淡淡开口解释:“我早年拜过一位走江湖的老师傅,习得一身妙手空空的本事。一般的搜身、摸查,根本找不到我藏的东西。”
说完,他又抬手把桌上十根金条往后背一收,十根金条瞬间消失。
黄向东摊开空空的双手:“不信,你们现在可以再搜一遍。”
那魁梧汉子不可置信地上前,从上到下、胳膊腰腹、裤脚衣领又仔细搜查了一遍,手指摸遍所有角落,依旧什么都没有搜到。
“不可能!你把东西藏在哪儿?”他喃喃自语,早已心神俱震。
(注,民国 16 两制,民国库平一斤 500 克,1 斤 = 16 两 单两克重:500÷16=31.25 克,大黄鱼规格:标准十两金条 总克重:10x31.25=312.5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