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后传来脚步声。
吱呀,大木门拉开一道缝,露出一张面色阴郁的脸。
开门的人五十来岁,眉眼间带着上位者的倨傲,正是这处宅子的房主孙副主任。
他按约好的时间,一早就在这里等候,可当看清门外站着的是个十七八岁的半大孩子,不由得眉头皱起,眼里的失望溢于言表。
他猜测,这孩子可能是哪家大人派来探口信的,语气里带着敷衍:“你是哪家的?找我有事?”
“孙叔叔您好,我姓黄,约好了今天过来,想买您这宅子。”
黄向东神色平静,不似少年人的局促。
孙副主任上下打量着他,显然没把这个孩子当回事,可转念一想宅子挂了小半年,无人问津,现在多一个问的总比没有强,谁知道那块云彩会下雨,便侧身让开门:“进来说吧。”
走进院子,九百平的宅院像是久未人住,略显荒凉。
西侧院墙塌了一小截,二层青砖主楼的墙皮有些斑驳,檐角的瓦当也碎了两块。
孙副主任走在前头,随口念叨:“这宅子占地九百多平,主楼上下十六间房,东边还有一溜厢房。要不是我工作调动,急着走,根本舍不得卖。”
进了屋,桌椅上蒙着薄薄的一层灰。
孙副主任随手抹了把椅子,让黄向东坐,开门见山道:
“价钱我之前就放出去了,七万五。房产证、地契都是全的。要是真心想买,我再让两千,七万三。你可以先回去跟你家大人商量一下。”
“不用回去商量,我家大人完全信任我,而且钱我也带来了,价格合适,今天就可以成交。”
黄向东抬眼扫了圈房梁,看了看开裂的院墙:
“孙叔叔,实话说,您这宅子真要住人,还得从头到尾收拾一遍。
屋顶漏雨得翻瓦,院墙塌了得重砌,主楼的外墙青砖风化了,也得换。
这些弄完,人工带材料的费用,至少花五、六千块钱不止。”
孙副主任脸色沉了下来,而黄向东又补了一句:
“再者说,你出的这个价格,能一下子拿出来人也不多。您既然想卖,耗着也不是办法。”
孙副主任心里咯噔一下,忽然有点摸不准对方的底了。
他本以为只是个毛孩子,没想到对方门儿清,连自己急着脱手的心思都拿捏得这么准。
他压着心里的诧异,沉声道:“那你觉得,多少合适?”
“我也不跟您绕弯子,五万,全款。您要是同意,今天就能付款。”
“五万?!” 孙副主任抬高了声音。
他本以为对方最多砍个几千块零头,万万没想到黄向东,直接从七万五砍到了五万。
他的脸瞬间拉了下来:“小伙子,你这不是砍价,是抢钱!你走吧,我不卖了!”
可他嘴上虽说得硬气,但心里却很忐忑:
这宅子当年是借着形势占下的,一分钱没花,真要五万块卖了,也算是一笔横财。
可要是继续等下去,上面的局势再变,别说是五万块,自己能不能全身而退还两说。
他绷着脸坐在那儿,想等着黄向东再加点价,可心里七上八下,一点底都没有。
黄向东见状也不争执,站起身来:“孙叔叔,您要是觉得不合适,那我就再去周边转转,这一片待售的院子也不止您这一处。只是我今天带着现款来的,能定下来当然最好,错过了,我可能就买别处了。”
说完,他转身就往屋门外走去。
一步、两步、三步……黄向东数着脚下的步数,等着身后的动静。
他统共就七万的家底,五万是这季鞭炮生意的分红,剩下两万多是之前攒下的结余。
两世为人,他当然清楚,这宅子别说七万五,就算十万拿下,也绝对是抄底。
可还价是必须的,不然一口答应了,对方又会觉得卖亏了,指不定出别的幺蛾子。
若是七万拿下了,自己这点家底可就全砸进去了。
后续小院翻修、开春新生意的本金等等就捉襟见肘了。
说到底,白手起家最是艰难,现在能压一分是一分。
但真要是走到门口,对方还不松口,他也打算折回来往上加。
五万不行就五万五,六万也可谈。
面子值几个钱?能拿下这处核心宅院,比什么都强。
就在黄向东一只脚迈下台阶的时,身后传来孙副主任声音:
“我再让三千,七万整!这已经是最底价了,你打听打听,九百平的整院带主楼,在这一片哪有这个价”
黄向东脚步顿住,心里暗道“有戏”,面上却不动声色,转过身摇摇头:
“孙叔叔,七万还是太高了。您这宅子翻修就要小六千,再加上过户的税费,我手里的钱有限,真拿不出这么多。”
“再说了,您这宅子挂了小半年,这个价能卖早卖了。我今天可是带着现钱来的,能行马上付款,您也不用再耗着。五万,是我能出的最高价,多一分我也拿不出来了。”
“你!”孙副主任被他堵得气结,“五万也太离谱了!我这宅子当年光置办下来就不止这个数!六万五!一口价。你能拿就拿,拿不了就真的算了,我就不信还找不到别的买家了!”
六万五比起初的报价已经让了一万,可他看着黄向东平静无波的脸,心里发慌。
这孩子太稳了,稳得不像个十几岁的少年,像是吃准了自己急着脱手。
可真要是把人放走了,再等下一个全款买家,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眼下风声一天比一天紧,这个大宅子实在是太显眼。
真到时候,说不定宅子保不住,一分钱也落不下。
黄向东又作势转身:“孙叔叔,实在是超出我的预算。那我就不耽误您时间了,您再慢慢找合适的买家吧。”
说完,他装作毫不犹豫地抬脚就走。
他在赌,赌孙副主任耗不起;赌对方宁肯少赚点,也要赶紧落袋为安、早点脱身。
眼看着就要走到院门口了,身后终于传来孙副主任颓然的声音,像泄了气的皮球:
“五万就五万吧!我算是服了你这孩子了!赶紧成交,我也省心了!”
听到这话,黄向东暗道:价还是给高了,看孙副主任样子,说不定四万七八也能拿下来。
可这念头刚冒出来他又自嘲地笑了。
人就是这样,不管什么价买,都觉的贵,认为还能更便宜。
可真要再墨迹墨迹,对方赌气不卖了,那才是因小失大。
黄向东转过身,脸上于露出微笑:
“多谢孙叔割爱。钱我带来了,咱们现在就点清楚,抓紧办手续,您也早点安心。”
他从包里掏出一沓一沓钱,十元的大团结摞在桌上厚厚一堆。
孙副主任仔细点了两遍,心里那点卖亏了的肉疼,被这落袋为安的踏实感取代了。
钱到手了,总比攥着个烫手的宅子强。
“钱数都对。走,咱们这就去房管局过户。我打个招呼,今天就能把手续办完。”
俩人出了门,孙副主任走得比黄向东还急。
八十年代初的泉市房管局还在珍珠泉旧址,办事的人不多。
孙副主任果然熟门熟路,找到相熟的办事员。
先是核验产权、签买卖契约,再交契税、工本费、登记费,杂七杂八加起来一千两百多块。
办事员拿着钢戳,在新的房产证上盖下红印,产权人一栏清楚地写着 “黄向东” 三个字。
拿到房产证,黄向东心里的一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