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六,黄向东有点疲惫往门头走,前一天连轴转了十几个小时,累得他一觉睡到快中午。他到的时候,宋源生已经在等着了:“我一早醒了就睡不着了,早早过来了。”
他指着空荡荡的货架,“腊月初咱们租下这屋子,才一个多月,跟做了场热热闹闹的一场梦似的。”
两人先动手归置屋子,把散落的空纸箱挨个叠平,摞靠在墙角,又把货架擦得干净,最后才把钱匣子搬了出来。
黄向东掏出账本,一笔一笔地算:“先把该清的账都剔出去,剩的才是咱们的利润。”
“厂家前后赊的货款,一共三万八;门头房租一百;
还有租三轮车,吃饭等零碎开销,这些凑个整数算九百。”
宋源生点头:“人家厂家给咱们赊货铺货,咱们也痛快结账。”
说话间,钱匣子一打开,各种钱币哗啦啦倒了满满一柜台。
两人分好工:黄向东数整钞,宋源生点零钱。
腊月里零散客户流水二万七千二;
济钢那五千挂大地红,一单流水四万七千五;
腊月二十九零售一万两千六,除夕一万四,正月里散户总共两万七千四;
市委那套定制礼花四千八;
开业潮前后两批大盘鞭,流水一万一;
元宵三家单位的单子,钢厂八千九千,机床厂九千二,街道办五千七……
一笔一笔流水对着,数字越滚越大。
宋源生点钱的手指在颤抖,他有些不敢相信。
两人核算了三遍,黄向东才最终确定:
“刨去所有本钱、货款、房租和零碎开销,纯利九万八千六。对半分,一人四万九千三百块。”
“九万八千六……”宋源生反复念叨着这个数,半天没回过神来。
钢厂正式工一个月工资才四十多块钱,逢年过节发点福利,一年到头撑死五百多块。
这四万九千多块,他们不吃不喝得干一百年,才能攒下来。
平时倒腾票据,忙忙活活大半年,也才能攒下两、三千块。
而现在一个月就挣了快五万块,宋源生觉得太不可思议了,像是踩在云里,轻飘飘的不真实。
“东子,说真的,当初咱们凑三千块本钱的时候,我都做好了赔钱的准备。这才一个月,本钱就翻了三十倍。”
黄向东笑了笑:“这钱赚的也辛苦,这一个月我们的付出,顶别人好几个月的。”
这是他重生后扎扎实实的第一桶金,不像是在黑虎地窖得到的横财那样侥幸。
数九寒天,他们挨冻了一个月,才一笔一笔挣下的。
有了这捅启动资金,城区那处小院就能买下来了,也才能进行下一步布局;
温总工那边的招工名额,也可以从容地去走人情世故。
所谓手里有粮,心里不慌,这话放在什么时候都没错。
“别高兴太早。”黄向东泼了点冷水,“鞭炮是季节性生意,一年也就做一季。平时总不能坐吃山空,接下来得找新的路子。”
“那是那是。反正我就跟着你干,肯定错不了。”
两人歇了口气,又动手把店里收拾了一遍,最后把捆好的空纸箱,卖给了收废品的大爷。
锁好店门出来时,太阳已经往偏西。
宋源生要赶回家,把钱给老娘看看,让她也跟着高兴高兴。
就在两人分别前,黄向东开口叫住了他,语气认真:“生哥,跟你说个正事。”
宋源生一愣:“你说?”
“你现在手里有五万多块了。这笔钱,我建议你,抓紧在实验中学那一片城区,买一处小院。”宋源生疑惑:“买房?现在大家不都是等着单位分房吗?”
在八零年代,所有人的住房观念,都是单位福利分房,私人花大价钱买房的寥寥无几。
黄向东却无比肯定说:“时代马上要变了,以后不可能再单位分房了。
在城市核心地段买一处房子或院子,将来的价值可能难以想象。
你现在有五万多,完全可以买下一处像样的独门小院。”
他没有解释未来的商业开发、楼市暴涨,只是以当下的用途解释:
“咱们以后做生意,囤货、周转都得要有自己的院子。这是咱们干大事的根基。你听我的,绝对不吃亏。”
上一世的宋源生,几经浮沉、最终靠着过人的胆识和韧劲,硬是闯出自己的商业版图,成为一方大佬。
只是前世他起步太晚、踩坑太多、错失了许多早期抄底的机会。
这一世,两人的事业已深度绑定,黄向东要提醒他、帮他,早早打好商业大佬的起点。
宋源生看着黄向东郑重的神情,重重点头:“东子,我信你!过两天我就去那周边打听一下。”
“早点下手,越早越划算。”
其实黄向东自己,早已盘算着下一个重要的事情,就是买下年前一直盯着的那处小院。
在前世记忆里,这处小院眼下正是入手好时机,错过这短短十几天,再想拿下就难了。
次日一早,黄向东吃过早饭,包里备好现款和提前打听好的信息,径直向那处小院方向走去。
这片市区在老城核心地段,年代久远,街巷纵横交错。
周遭密密麻麻地挤着大大小小的大杂院、筒子楼,巷道狭窄。
唯独他要找的这处宅院,在一众拥挤的民宅里格外突兀。
这是一处占地九百多平的院落,主屋是一座两层青砖小楼,其历史渊源颇深。
民国时期,这里是鲁省首屈一指的民族资本家苗家的私宅大院。
苗家实业起家,深耕工商,产业有纺织厂、面粉厂、米店、百货等,被人称为“苗半城”。
他家也深有家国情怀,抗美援朝时期,曾主动为国家捐献过一架战斗机。
只是时局跌宕,十年特殊时期,苗家偌大的产业、房产悉数被没收,族人四散流离,偌大的祖宅易主。
这座院子如今的房主,是当年市革委会的一位副主任,借着当时的形势占下了这处大宅,利用权势,还办下了房产证。
可今时不同往日,近两年政治风向悄然转变,这位副主任感觉,时局对自己越来越不利。
他开始暗中变现或转移资产,一心想尽快脱手这处显眼的宅院。
可这宅子挂出去好几个月了,鲜有问津。
一是因为这宅子年月久了,青砖风化、屋瓦漏雨,院墙也有几处塌角,真要住人得翻修一遍,人工带材料得花好几千块;
二来是价格太高,九百平的院子带二层主楼,报价七万五。
七万五!在八十年代是什么概念?
普通双职工家庭攒一辈子也未必能攒出一万块。
而七万五能在城郊买下三四套普通小院,
因此,就一直挂着,迟迟没有成交。
可黄向东却知道,这处宅院马上就会带来滚滚财富。
他清楚地记得,上一世的今年,开春后市里就会启动老城改造工程,重点打造这片区域,规划成商业街。
而这个商业街的主干道,刚好拆到这处小院东侧院墙根。
原本偏僻的小巷,立刻就会变成全城最繁华的商业旺铺。
而小院东侧那一排原本是佣人居住的厢房,届时只需打穿院墙、开窗改门,就能变成十几间临街门头房。
这一排门头房,就是源源不断冒现金流的聚宝盆,是以后几十年的摇钱树。
除此之外,九百平的院落、双层主楼、独门独院的完整产权,在老城核心区是绝无仅有的稀缺资源。
现在房主急售脱身,正是千载难逢的抄底机会。
一路思绪翻涌,黄向东来到了那处宅院门口。
红漆木门紧闭着,门环老旧,透着深宅大院的沧桑。
他抬手,轻轻叩响了门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