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九,鞭炮生意过了开业潮的高峰,渐渐落回平缓,不用两个人从早盯到晚。
午后宋源生守着铺子,黄向东抽空回家拿件厚棉袄。
他早上出门穿得薄,站久了还是觉得冷。
刚拐进巷子,他脚步顿了顿。
家门口站着两个人,拎着半编织袋红薯,正是大伯黄长海和堂哥黄向阳。
黄向东知道,这是大伯每年正月的固定戏码,拎着半袋不值钱的乡下土产上门,走的时候总要捎走钱、粮或者票证,年年如此。
往年父亲总念着兄弟情分,次次都满足他们,惯得大伯越发理所当然。
他径直走了过去。
屋里的黄长河听见敲门声,出来看见大哥,脸上立刻堆起笑:“大哥来了?快进屋快进屋!” 说着又瞪了黄向东一眼:“怎么不喊人?没看见你大伯和向阳哥?”
“大伯,向阳哥。”黄向东淡淡喊了一声,掀着门帘让二人先进。
堂屋里,母亲正喝药,眉头微微蹙着。
她最怵这位大伯哥上门,每次来都没别的事,不是借钱就是要东西,丈夫又重脸面,次次都抹不开拒绝,回头自己就得紧着过日子,连胃药都舍不得买好的。
“快坐快坐。”黄长河招呼着,“今年乡下年成还行吧?”
“嗨,别提了。”黄长海一屁股坐在板凳上,叹了口长气。
“去年秋里旱,玉米减产,口粮都紧巴巴的。若不是向阳要订婚,我也不至于大正月的往城里跑。” 他说着,拍了拍身边儿子的肩膀。
黄向阳比黄向东大两岁,长得黑壮,这会儿低着头,一副老实巴交的样子。
“订婚是好事啊!”黄长河接话,“女方是哪个村的?彩礼定了多少?”
“就是邻村的,人家要八百块彩礼,还得做一套新家具,外加三转一响。”
黄长海又叹了口气,语气里全是为难:
“你也知道,家里就那点家底,凑来凑去还差五百块。长河啊,你看能不能先借哥五百?等秋收卖了粮,我立马还你。”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另外你在厂里干了这么多年,能不能托托关系,给向阳谋个临时工的差事?总在家种地也不是个长久法子。”
说着他话锋一转,瞥了站在边上的黄向东一眼:
“对了,我听巷口街坊说,向东最近在外面做买卖,干得挺红火?真是出息了,比向阳强百倍。这么看来,五百块对你们家来说,也不算啥难事。”
本来只是按往年惯例张口求助,如今听说晚辈赚了钱,他更觉得这钱他家拿得出来。
黄向东心里冷笑。
五百块在这个年代可不是小数,父亲一个月工资才四十出头,不吃不喝得攒一年多。
大伯嘴上说是借,可往年借的钱、拿走的东西,从来没见还过。
黄长河果然面露难色,半天没说话。
黄长海见状,立马拿出了用了几十年的杀手锏。
他语气沉了下来:“长河啊,哥也知道你不容易。可当年爹的接班名额,是哥主动让给你的。不然现在在厂里当工人、端铁饭碗的,就是我黄长海。咱们是亲兄弟,哥就这么点难处,你总不能看着不管吧?”
这话一出,黄长河的脸瞬间红了。
接班名额是他心里几十年的疙瘩。
当年的事,他一直记着,这么多年大哥提什么要求,他都尽量满足。
此刻又被大哥提起,他只觉得脸上发烫,眼看就要像往年一样点头答应。
“等等,爸。”这时,黄向东上前一步,伸手按住了父亲的胳膊。
屋里瞬间静了。
黄长海眉头一拧,抬眼看向黄向东,语气带着不满:
“大人说话,有你个孩子什么事?一边待着去。”
黄长河也觉得,儿子当着大伯的面失了规矩,脸一沉:“你懂什么?回你屋去!”
黄向东没动,看着黄长海,语气平淡:
“大伯,向阳哥订婚是喜事,该帮的我们肯定帮,但也不能总把我们家当钱袋子吧?”
“你说什么?!” 黄长海猛地一拍桌子,腾地站了起来。
“好你个黄长河,你看看你教的好儿子!都敢跟我这么说话了!我看你们家是日子过好了,瞧不起我们这些农村穷亲戚了是不是?”
“大哥你别生气,别跟孩子一般见识!” 黄长河赶紧起身打圆场,转头狠狠瞪着黄向东。
“还不快给你大伯道歉!我平时怎么教你的规矩?”
黄向东没道歉,而是扳着手指,不紧不慢地说:
“前年开春,大伯您来,拎走了一袋白面、五斤肉、各种的票据好多张,说是家里青黄不接;
去年夏天,向阳哥学木匠手艺,从我家拿了一百块钱当学费,说是赚了就还,到现在也没提;
年年入冬,您都托人捎话,让我爹攒各种票、工业券,还有厂里发的劳保手套、鞋,攒够了您就进城来拿;
逢年过节您来,哪次走的时候,我爹不给您装满满一兜子细粮、点心和钱?
来一趟,您就像鬼子扫荡一样,而我们家就要过好长时间的紧日子。
我之所以初中毕业就不上学了,并不是我的成绩上不了子弟中学的高中,而是我想早点赚钱,减轻爹妈的负担。”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父亲脸上:“爹,咱们家双职工,按说日子能过得很宽裕。就是因为年年这么贴补,我娘连正经胃药都舍不得买,疼得厉害了就扛着。咱们帮亲戚是情分,可总不能把自己家日子过垮了吧?”
黄长海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这些都是实打实发生的事,他本以为弟弟家不好意思说,也不敢提,没想到黄向东一笔一笔算得清清楚楚。
他脸上挂不住,索性耍起横来:“怎么?拿你们点东西怎么了?要不是我把接班名额让给你爹,你们家能有今天?吃你们点、用你们点,那不都是应该的?”
“大伯,话不能这么说。” 黄向东语气依旧平静,“当年那个接班名额,不是您让给我爹的,是您自己不愿意去。那会儿正赶上国家困难时期,城里工人粮食定量卡得死,月月不够吃,反倒农村地里能刨食,好歹能混个饱。您当年是嫌进厂吃不饱饭,主动放弃的名额,才轮到我爹顶上去。”
他看着黄长海骤然变了的脸色,又补了一句:“人都没前后眼,谁能想到后来日子慢慢好了,工人成了铁饭碗。您当年选了留农村,是那会儿的实情,我们都理解。可不能事到如今,反过来把自己放弃的选择,当成天大的恩情,压我爹一辈子吧?”
这话一出口,屋里彻底静了。
黄长河看向自己的大哥。
当年的事他心里不是没数,只是大哥年年拿 “让名额” 说事,他念着兄弟情分,从来没戳破过,久而久之,连他自己都快觉得,真的欠了大哥天大的人情。
此刻被儿子一句话点破,那些压了几十年的愧疚,忽然就没那么重了。
黄长海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当年的实情被当众戳穿,他那点道德绑架的底气立刻泄了大半,剩下的全是恼羞成怒。
他指着黄向东,手都在抖:“你…… 你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懂个屁!大人的事轮得到你胡说八道?”
“我是不是胡说,大伯您心里最清楚。”
“真念兄弟情,就不会年年拿这事挤兑我爹;真当亲戚,就不会明知道我妈胃不好,次次上门都闹得她心里堵得慌、犯胃疼。大伯,人情是相互的,不是我们家天生该欠你们的。”
黄长河嘴唇动了动,想训一句 “小孩子家懂什么”,可抬眼看见妻子捂着胃,脸色发白地站着,训斥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这些年家里日子紧,他不是不清楚。
只是总念着兄弟情分,硬着头皮一次次应下来。
今天被儿子当着面把这层窗户纸捅破,他心里又难堪,又堵得慌,还有几分说不清的愧疚。
黄长海被堵得哑口无言,站在原地喘了半天粗气,知道今天这钱是借不到了,脸也丢尽了。他狠狠啐了一口,抓起门口的编织袋就往外走:
“行,真是翅膀硬了!我看你们家是越过越没人情味了!这门亲戚,我高攀不起!”
“爹!” 黄向阳喊了一声,也赶紧跟着往外跑。
“大哥!大哥你别走啊!” 黄长河追出去,手里还攥着刚从抽屉里摸出来的几张全国粮票,“票证你带上啊!多少是个心意!”
“不用!” 黄长海头也不回,拽着黄向阳大步流星地往外走,没一会儿就没了踪影。
黄长河站在巷口,手里攥着几张粮票,站了好半天。
堂屋里,母亲弯着腰,手捂着上腹,脸色白得像纸,刚才强撑着,人一走,那股疼劲就翻了上来。
“妈!”黄向东赶紧扶住她,慢慢搀着坐下,转身就去倒温水,又从抽屉里翻出胃药。
“先吃片药缓一缓。”
黄长河闷头坐回板凳上,摸出烟盒,抽出一根烟,划了三根火柴才点着。
烟雾缭绕里,他看着妻子苍白的脸,心里乱糟糟的。
有被儿子驳了面子的难堪,有对大哥的失望,还有压了几十年的愧疚,混在一块儿,堵得胸口发闷。
他抬眼看向黄向东,嘴唇动了动,本来想骂一句 “你今天太不像话”,可话到嘴边,看着妻子吃了药喘气的样子,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只重重叹了口气。
黄向东没再多说。
他知道,指望父亲今天就彻底转过弯来,不可能。
几十年的观念和人情包袱,不是几句话就能掰过来的。
但今天这层窗户纸捅破了。
大伯一家绝不会善罢甘休,往后说不定还会有别的亲戚上门凑热闹。
但他不怕。
既然重活了一回,他就绝不会让上一世的糟心事再重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