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一,满城烟火的硝烟还没散尽,空气里还裹着硫磺味。
黄向东和宋源生照旧开门营业。
两人都裹着厚厚的旧棉袄,脚上套着棉鞋,站久了脚会冻得生疼,就得原地跺两下脚。
今天客流比除夕少了大半,大家多是图“开门鞭”的彩头,随手买两挂鞭,讨个新年吉利。
临近晌午,店里客人不多,宋源生催黄向东回家吃饭:
“你回家吃顿热乎的吧,大年初一总不能咱俩都在这儿靠着啃凉饺子。等晚饭的时候,我回家吃,你盯着,反正现在也没除夕那天忙了。”
黄向东想想也是,说自己吃完,马上回来,便往家属院的平房区走去。
刚拐进自家的那条巷子,他就觉出氛围不对。
几个邻居正往自家那边瞅,交头接耳的,看见他过来都笑着打招呼,语气比往常热络。
“向东回来了?快家去吧,家里来贵客了!”
“可不是嘛,厂里的大领导温总工都上门了,老黄家这回可露大脸了!”
一路往前走,各家都有人探出头悄悄打量,眼神里全是羡慕。
黄向东心里纳闷,快步走到自家门口,就见家门敞着,能听见父亲黄长河略显局促的笑声。
“向东回来了!” 母亲眼尖,一眼瞥见儿子,语气里是压不住的自豪。
“快进屋,温总工两口子带着娅娅专程过来了,说要谢谢你。”
黄向东走进堂屋,屋里站着三个人。
站在正中的少女身着崭新的碎花棉袄,一头齐耳短发,眉眼温润清秀,正是一个月前,被他出手救下的温娅。
姑娘如今读高二,是钢厂子弟中学常年稳居榜首的尖子生。
她身旁的男人四十出头,气度沉稳,是钢厂总工程师温爱民,同时兼任厂党委委员,是整个钢厂的主要领导之一;
一旁的妇人戴着细框眼镜,气质温婉,是子弟中学的语文老师林秀兰,温娅的母亲。
“温总工、林老师,新年好。” 黄向东从容地点头拜年,神色平静。
上一世,他和温家不过是同一家属院的“陌生人”。
自己一家挤在工人平房,温家住着干部楼,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他只知道温娅学习极好,后来考上了名牌财经大学,毕业分配进了省人民银行,多年来一直是整片家属区长辈口中 “别人家的孩子”。
“向东啊,今天我们两口子带着孩子,是特意上门谢谢你的。”
温爱民语气恳切,伸手将拎来的两包点心、一斤白砂糖、一罐精装麦乳精一并放在桌上。
这几样东西在八十年代,已是走亲戚最拿得出手的厚礼。
“温娅这孩子胆子小,那天回家抄近路,碰上了三个混混拦路,受了老大的惊吓,回家闷了好几天,才敢把这事跟我们说。” 温爱民说着,看了女儿一眼,语气里带着后怕。
“要不是你正好路过出手,真出点什么事,我们两口子后悔都来不及。
早就该上门道谢,赶上年底厂里忙,又怕孩子心绪没缓过来,特意等初一过来拜个年,也当面跟你说声谢谢。”
林秀兰在一旁连连点头,轻轻拉住温娅的手腕,柔声说:
“快,好好谢谢你向东哥。那天要是没有他,你可就麻烦了。”
温娅脸颊微红,声音轻柔:“向东哥,真的谢谢你。”
在此之前,她只听院里人闲谈,说前排平房的黄向东,初中毕业没再念书,成天瞎混。
可那晚,对方三拳两脚就打跑了三个混混,和传闻里完全不一样。
这一个月来,这件事一直压在她心上。
“举手之劳,碰上了总不能不管。” 黄向东语气平淡,没有居功的心思。
“那片巷子没路灯,又偏,以后晚上回家,尽量绕大道走,安全。”
旁边的黄长河夫妻俩满心欢喜。
前几日,儿子只随口提过一句,说路上碰见有人欺负个姑娘,顺手帮了一把,他俩根本没往心里去。
万万没想到,人家竟是厂里的温总工,还特意选大年初一携厚礼登门道谢。
整个平房区几十年,从来没有干部楼的领导主动上门拜访普通工人家庭。
这可是倍长脸的事。
这会儿,门外早就围了不少街坊,眼神里全是震惊和羡慕。
黄长河嘴上连连客套:“应该的,应该的,都是一个厂的子弟,互相帮衬是本分,还劳烦你们破费。” 可脸上却感到无比有光,连说话的底气都足了几分;
母亲忙前忙后地抓瓜子、掏水果糖招待客人,脸上的笑意从没下去过。
从前儿子没少被邻里暗地里议论,如今儿子正经做起了生意,又见义勇为做了好事,连厂里的大领导都亲自上门道谢,老两口心里真是自豪无比。
温爱民又问了问黄向东最近的情况,听闻他租了门头专营烟花爆竹,不再混日子,也多了几分认可。
聊了约莫一刻钟,温家三口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温爱民转头对黄长河说:
“老黄,厂里今年四五月份,有一轮对外招工。要是向东有心进厂上班,你尽管让他来找我,我这边能帮着协调。”
黄长河听见这话,激动得连忙道谢。
钢厂的正式工名额,那可是求之不得的铁饭碗,普通家庭挤破头都抢不到一个。
本来以为还要等自己到了退休年龄,儿子顶替。
现在这份工作名额,大致稳了。
可黄向东心里却不以为然。
他清楚记得二十几年后,国内钢铁行业产能严重过剩,大批老牌钢厂效益暴跌,大规模裁员下岗,人人追捧的 “铁饭碗”,铁不了一辈子。
这个名额看似金贵,对他而言,没那么重要。
可是这份人情,他记下了。
送走温家三口,围在院外看热闹的邻居立刻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夸个不停。
“老黄,你家向东可真是出息了!连温总工都亲自上门道谢!”
“可不是嘛,见义勇为,好样的!”
“以前还担心他不务正业,现在看来是个靠谱的好孩子!!”
黄长河夫妇笑着一一回应,脸上满是光彩。
黄向东没久留,跟父母说了句铺子没人看,转身快步往回走。
在他看来,救人只是小事一桩,可这件事却实实在在让父母在邻里之间抬得起头。
重活一世,赚钱积累资本是重中之重,让家人不再受人轻视、活得体面,同样是他一心要做到的事。
回到门头时,宋源生正跺脚取暖,看见他回来笑着打趣:
“可以啊,大年初一就有厂领导登门。”
黄向东淡淡一笑,只提醒他再过两天,开业潮就要来了,提前理清库存。
接下来几日生意不温不火。
初二是回娘家的高峰,不少走亲戚的路人顺路捎上两挂鞭;
初五迎财神,客流有一波上涨,选购礼花和长鞭的客户明显多了些。
宋源生看着墙角堆放的大盘鞭,忍不住念叨:
“也不知道你说的开业潮准不准,眼下还剩一百多挂大盘鞭,单价又贵,可别真砸在手里。” 黄向东正清点库存,闻言道:“等着就是,初六开始,咱们有的忙。”
果不其然,初六一大早,店门刚开,就有人闯了进来。是街口开饭馆的张老板。
他一进门就直奔大盘鞭:“给我拿一挂一万响的!今天开业,图个开门红!”
他前脚刚走,后脚又进来几个做买卖的,全是冲着五千响、一万响的大盘鞭来的。
这两年个体户渐渐多了,商铺开业都讲究燃放一挂长鞭,寓意驱散晦气、财源广进。
周边国营供销社还在休年假,整片区域只有他们这家门头货源齐全,想买大盘鞭的商户,全寻到了这儿。
开门不到两个小时,库存的一百多挂大盘鞭就销售一空。
两人只得紧急联系厂家的驻点业务员。
当天下午就加急送了一批大盘鞭,可同样被一抢而空。
到了初八下午,店里最后一挂五千响大盘鞭被街口粮油店的老板扛走。
宋源生看着空荡荡的货架,又惊又喜:
“真让你说准了!这开业三天卖掉的大盘鞭,比腊月里卖得还快!要不再追加一批?我看还有不少商铺在陆续开业呢。”
“季节性生意,见好就收。”黄向东把空箱子叠到一边。
“大头已经过去了,再进一批,需求一落,万一卖不动,压的就是本钱。够赚就行,别贪多。”
宋源生连连点头,现在他对黄向东的判断,是无脑信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