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向东蹬着三轮车回到门头时,天已黑了。
车斗里那捆废旧纸,他搬下来直接放进里屋墙角,随手扯了块旧油布搭在上面。
前厅里,宋源生正扎在人堆里忙得脚不沾地,抬头扫了一眼,问道:
“回来了?乔秘书那边没挑毛病吧?”
“没有。”
一直忙到夜里十点多,两人才关上店门。
宋源生把钱匣子往桌上一倒,零钱整钞摊了满满一桌子,搓着手开始点钱。
点到第二遍,他抬头看着黄向东:“东子,你猜今儿一天卖了多少?”
“多少?”黄向东擦着手上的灰。
“一万两千六!”宋源生声音有点发颤,“这还光是散户零售的钱!乔秘书那套定制烟火的钱,还没算进去!就街上过路的、周边住户零碎买,居然卖了一万多!”
“以前倒票,咱们累死累活一个月也就千八百的,这才租了门头几天?光一天零售就顶过去干一年的。当初你说花一百块租门头值,我还心疼,现在看,别说一百,就是两百也值!”
“就钢厂那单,五万来块的流水,纯利快两万,搁以前想都不敢想。”
黄向东笑了,把大团结整理好:“年关就是这样,老百姓辛苦一年,过年这点钱最舍得花。再说咱们货全,有大盘鞭、有定制礼花,周边供销社又都关了,生意自然往咱们这儿流。”
他顿了顿,又叮嘱道:“大钱还是按老规矩,存起来不动,就用本金滚动。明天除夕才是真正的高峰,今晚早点回去歇,凌晨五点准时开门。”
宋源生连连点头,把零钱留下,把整钞藏好,乐呵呵地推门走了。
除夕前的夜里街上冷清,他脚步却轻快得很,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店里只剩黄向东一个人了。
他拉亮里屋的灯泡,光落在墙角那捆旧纸上。
他蹲下身,掀开油布,拆开最底下那捆扎着麻绳的旧信封。
都是早些年的往来信件,邮票五花八门,大多是普通的邮票。
翻到中间时,他忽然顿住了。
一枚红底地图的邮票露了出来,印着“全国山河一片红”的字样,信销票,边角微微泛黄,齿孔完好,品相算得上上乘。
黄向东的心跳慢了一拍。
他继续往下翻,又从一本散了封皮的旧邮册里,翻出了一整版未拆的80版猴票,红底金猴,油墨鲜亮。
旁边还零散夹着十几张文革票和老纪特珍品,随便拿一张出去,在日后的收藏市场里都是抢手货。
他蹲在地上,轻轻摩挲着那枚“一片红”。
他记得,这枚邮票在后世的拍卖会上,单枚品相好的能拍到几千万,是名副其实的珍品;
整版猴票,日后也价值百万。
黄向东压下心里的波澜,心念一动,把这些邮票收进空间。
这些东西,不急着出手,等以后时机成熟了,再慢慢变现也不迟。
处理完这些事,他才锁门回家。
第二天凌晨五点,天还很黑。
黄向东和宋源生准点开了店门。
没一会儿,第一个客人就推开了店门。
是个背着行李的壮年汉子,要赶头班长途车回市郊老家,扔下二十块钱抓了二挂一千响的大地红,转身就往车站跑,连找零都等不及,只留下一句“大过年的不用找了”。
天蒙蒙亮的时候,客流彻底涌了上来。
家家户户都要备中午团圆饭的开门鞭,大人牵着穿新棉袄的孩子,一波接一波往店里钻。
一千响、五百响的大地红走得最快,伸手就是三五挂;
摔炮、滴滴金这种几分钱的小玩意儿,更是抓一把就走,连价都不还。
宋源生的嗓子喊哑了,拿货、找钱全靠手势。
钱匣子塞得满满当当,零钱都溢了出来。
黄向东守着礼花和大盘鞭,一点都不敢松懈,脚边的空纸箱摞了老高。
街面上的鞭炮声从零星碎响渐渐连成了片,炸得地面都微微发颤。
进来的客人个个脚步匆匆,脸上都带着年根底下的急色和喜气。
有和邻居搭伴来的,有刚从菜市场拎着鱼过来的,还有乡下亲戚赶早进城,特意绕到这,就为了买两挂响脆的大地红。
到了中午十二点,周遭的店铺陆陆续续全关了门。
家家户户的厨房冒起袅袅白烟,饭菜的香气混着鞭炮味,顺着风飘过来。
远近的鞭炮声炸得最密,一团团白烟在巷口升起来,又被风吹散。
整条街上,就剩他们这一间鞭炮铺还敞着门。
宋源生啃着早上买的凉包子,望着空中炸开的一朵朵烟花,笑了:
“长这么大,头一回没在家吃团圆饭。说起来也怪,累是真累,可心里比往年都踏实。
以前倒票躲躲藏藏的,赚再多也悬着心,现在守着门头正经做生意,看着人来人往的,这才叫过年。”
黄向东也咬了口包子,看着街上跑着闹着的孩子,心里也泛起暖意。
重活这一遭,这个年过得不一样,累是实打实的,踏实也是实打实的。
歇了不到半个钟头,补买潮就上来了。
不少人家中午放完开门鞭,才发现备的量少了,或是孩子吵着还要看礼花。
他们纷纷裹着棉袄,往这家还开着的店里跑。
有老太太攥着钱颤巍巍进来,说孙子非要魔术弹;
有年轻男人满头汗地冲进来,说媳妇娘家来人了,还得再添两挂大盘鞭;
一波接一波的人进来,钱匣子换了两个都塞不下。
宋源生后来直接把整钞藏在里屋墙角的木箱里,只留零钱在外面找补。
一直到天完全黑透,客流才慢慢缓下来。
入夜八点,满城的烟花都亮了起来。
一朵朵礼花在夜空炸开,红的、金的、绿的,把黑夜照得明明灭灭。
店里安静了不少,偶尔有下夜班的人、赶夜路走亲戚的人进来,随手买两挂鞭、两个礼花,脚步匆匆地又融进夜色里。
十一点五十分,一个穿补丁棉袄的小男孩探进头来,七八岁的样子,冻得脸蛋通红,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一毛钱,小声问:“叔叔,一毛钱能买摔炮吗?”
黄向东走过去,抓了满满两大把摔炮塞进他口袋里,又拿了一小把滴滴金。
“不用给钱了。”他揉了揉孩子的脑袋,“新年快乐。”
小男孩眼睛亮得像星星,攥着摔炮蹦蹦跳跳地跑了。
就在这时,远处的钟声悠悠敲响。
零点到了。
霎时间,满城的鞭炮声齐齐炸开,无数烟花冲上夜空,把黑夜照得如同白昼。
就在市委家属院的方向,一簇格外耀眼的金红礼花猛地炸开,紧接着四个亮堂堂的大字悬在了夜空——新春大吉。
街上的路人纷纷停下脚步,仰着头惊叹,说从没见过这么排场的家用烟火。
黄向东站在门槛上,望着那片方向,嘴角微微勾起。
他知道,自己设计的烟花秀,成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