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天更冷了些。
昨天供销社关门放假,客流涌过来,两人忙到天黑才歇。
今天比昨天还恐怖,刚开门,一波接一波的客人就挤了进来。
宋源生拿货找钱,脚不沾地,一边忙一边跟黄向东念叨:
“照这么下去,别说除夕翻一番,我看今儿就能再冲个新高。”
黄向东正弯腰给客人搬礼花,他心里清楚,腊月二十九是置办年货的最后一个整日,客流旺是必然的,但烟花爆竹的重头戏,还在后头。
正说着,进来一个四十来岁男人,穿一身藏青色中山装,手里拎着公文包。
“老板贵姓?”
“免贵姓黄。”黄向东迎上去,“您要点什么?”
“我姓乔,在市委办公厅工作。”男人淡淡开口,“给领导家置办点除夕的烟火。跑了好几家国营供销社,售货员只知道按标价卖货,对烟花燃放效果,没人能说出个所以然来。听说你们这儿货全,老板也懂行,特意过来看看。”
宋源生在旁边一听“市委”两个字,手里的动作顿了顿,下意识看向黄向东。
黄向东心里有了数。
这个年代,给领导家置办年货,不求便宜,但求体面、效果好。
既要老人看着喜庆,又要孩子觉得热闹,还得有压轴的排场。
寻常供销社售货员,哪懂什么烟花释放效果。
“乔秘书,要是除夕全家团圆用,我给您出个三段式的燃放法子,您听听合不合适。”
黄向东语气沉稳地介绍,“头一段叫‘开门纳福’,就定在傍晚七点开席时,直接上八组大号组合礼花齐发,打出来是满天花树,银白的柳丝垂下来,裹着金红的彩菊,像把满树星子都炸开在院子上空,火树银花的,一上来就把场面撑起来。
家里老人孩子往廊下一站,抬头看见,热闹又气派,开门就有好彩头。”
黄向东上辈子做了好几年鞭炮生意,见过不少大型节庆做的烟花定制方案;
更别说后来几十年里,国庆、奥运的大型烟火晚会看了一场又一场,什么节奏、什么层次最出效果。
“第二段叫‘满堂生辉’,节奏缓一缓,讲究个耐看。先放一挂银瀑布礼花,架在空中往下垂,白花花的光像银河落下来似的,能持续一分钟左右,看着就绚烂。
中间穿插牡丹、芙蓉造型的礼花弹,一发接一发升空,花色一层比一层艳,红的黄的绿的轮着来。”
王秘书微微颔首。
他跑了一上午,别家要么翻来覆去就是大地红、窜天猴,要么只会说“这个亮、这个响”,头一回有人能把烟花排出前后场次,听着就像那么回事。
“最关键的是第三段,零点守岁的压轴,叫‘万象更新’。”
“零点钟声一响,先上十二发重磅礼花弹齐射,炸出漫天金红雨,铺满整个院子上空;
紧接着就是特制的字幕烟花,能在天上打出‘新春大吉’四个亮堂堂的大字,悬个好几秒才散。
最后配一挂一万响的大盘大地红,响声跟着花火落下来,爆响迎新,这一套下来,既有场面,又有彩头,老人看了喜庆,孩子看了新鲜,保准全家都满意。”
“还能打出字?”王秘书终于动了容,“我只听说天安门广场放烟花能出字,咱们这儿也有这货?”
“有。”黄向东点头,“浏阳烟花八十年代初就研发出来了,一般都是给大型节庆活动供货,寻常供销社嫌贵,都不敢备货。我这也是有门路,都是正规厂家的货,安全上没问题,燃放点我都能给您规划好,绝对出效果。”
这些把组合、瀑布、字幕串成一整套流程,都是他两辈子攒下的眼界。
这个年代的人放烟花,只知道越响越热闹,没人讲究什么起承转合;
可他见过奥运夜空的大脚印,见过国庆的漫天烟火,知道怎么排布最有震撼感,最能戳中中国人过年的心思。
王秘书心里彻底服了。
这套方案有开场、有中段、有压轴,还有独一份的字幕烟花,别说在市委家属院,就是在整个泉市都算独一份。
钱多点少点根本不重要,关键是能让领导全家都满意。
“行!就按你说的来!”王秘书当场拍板,伸手从公文包里掏出定金。
“东西你配全,要好的,别心疼钱。下午你亲自送过去,顺便帮着把院子里的燃放点都标好,注意事项交代清楚。”
“您放心,误不了事。”黄向东收下定金,把地址记好。
等王秘书走了,宋源生脸上满是佩服:
“卖个鞭炮还能卖出这么多花样?还火树银花、还字幕打大字,我听着都觉得新鲜!对了,这么多稀罕款,咱们还要补货吗?”
黄向东低头按着单子理货,语气平稳:
“这阵子咱们走货快、名声传出去,浏阳那边厂家的业务员已找到这边来了,前天那两个人就是,前天下午进的货,就是他们厂的。
那边做烟花爆竹的厂子多,跟茅台镇产酒似的,大小厂子上百家,手艺都是祖上传下来的,一到年根底下,各厂业务员就往各大城市跑,专找销路好的铺子铺货,愿意先赊后结,就指望春节这波行情冲销量呐。”
他抬手指着印着“浏阳出品”的礼花弹:
“这些瀑布款、字幕款,都是厂里新研发出来的工艺,专供大型节庆活动。
一般情况下,供销社嫌占本钱、怕卖不动,都不敢备货。
我跟他们业务员聊过,货都是正规厂子出的,安全规格卡得严,花样品种全。
咱们这几天补的大号礼花,都是他们直接送上门的,不然光靠土产公司那点品种,哪撑得住这天天爆单的量。”
宋源生听得咋舌,这两天忙,进货都是黄向东负责。
他以为这两天进的货,还是土产公司供的,没想到居然有厂家主动找上门赊账铺货。
这才租了门头几天,生意就做到这份上。
下午四点,黄向东蹬着三轮车,按着地址找到了市委家属院。
院子里正年底大扫除,屋檐下挂着刚买的红灯笼,角落里堆着几捆清理出来的旧报纸、旧信封,还有几本散了页的旧邮册,乱糟糟堆在墙根。
王秘书正指挥着保姆贴春联,回头看见黄向东过来,连忙迎了两步。
“辛苦跑一趟。”他指了指墙角那堆旧纸,皱眉道,“前天约了收废品的来,结果一直到现在也没来,堆在这儿怪碍事的。”
黄向东扫了一眼那堆旧纸,目光在几个露出边角的旧邮票上顿了顿,神色没变,随口道:
“估计收废品的也回家过年了,反正我的三轮车空着,出去顺路给您处理了。”
“那可太麻烦了。”王秘书正愁这堆东西没处放,闻言喜出望外,“都是些没用的废纸旧本子,你们顺手扔了就行,省得我再找人。”
黄向东把烟火搬进屋,又跟着在院子里量了尺寸,把每一组烟花的燃放点位、先后顺序、安全距离都标得清清楚楚,连点火的先后次序都跟家里的工作人员交代了两遍。
告辞出门,黄向东顺带着把那几捆旧纸搬上了三轮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