笛声戛然而止。
人影僵住了,骨笛悬在唇边,却没有放下。
她像被什么钉住了,一寸一寸地转过头来。
月光从侧脸倾泻下来,照见她脖颈右侧有一道疤。
曹涣瞳孔骤缩。
是柳儿,真是柳儿,她没死!
可她那道疤,曹涣没见过。
“……柳儿,真的是你!”曹涣的声音哑得不像样子,“你……活着?”
见柳儿愣在原地,他往前迈了一步。
腹部的伤口猛地再次撕裂,一阵剧痛从腰腹间炸开。
曹涣膝盖一软,单膝砸进碎沙里。
血从布条间洇出来,外袍被浸开的面积又大了。
他撑着地面想站起来,却使不上力。
曹涣看见柳儿往前迈了一步,她手里那支骨笛差点掉在地上。
柳儿张了张嘴,可曹涣两眼发花,耳朵轰鸣,即使柳儿说了什么,他也听不清。
恰在此时,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和呼喊:“侯爷!侯爷!快!侯爷在那里!”
远处的马蹄声一下一下敲在曹涣心口,他想抓住柳儿,可他却疼得无法动弹半分,他想让阿六他们快到他的身边,帮他抓住柳儿,不让她走。
“阿六,本侯在这里!”曹涣使出全身的力气喊道,“你们快来!”
“侯爷,撑住!我们来了!”阿六的声音越来越近。
柳儿猛地转身,没有任何留恋,她几步跑到拴在老树下的马前,一脚踩住马镫。
曹涣模糊间看见她的动作:她一脚踩住马镫,未像寻常女子那般攀爬,而是左手按住马鞍,腰身一拧,整个人借力腾空,一个利落的翻身便稳稳落于马背。动作又快又稳,干脆利落,带着一股不驯的飒爽。
曹涣不知是笑是哭,这个上马姿势,也是他亲手教的。
那年他十八岁,父亲战死,他应袭侯位。
那时,他刚从战场回来,柳儿领着他阿弟曹杰在马厩看马。
“柳儿姐姐,你会骑马吗?”阿杰指着打着响鼻的马,天真地问。
柳儿摇了摇头,“不会,等杰君长大了教奴婢可好?”
阿杰笑得很开心,“好,我教柳儿姐姐骑马!”
转天,曹涣头上绑着布条,布条上有些透出来的血渍。
他蹲在院子里,嘴上叼着一株狗尾巴草,用树枝在地上画了半个圈,对柳儿说:“你按我说的来,一按、一翻,别怕,我在后面接着。”
“可奴婢不想学骑马。”柳儿看了一眼曹涣,“侯爷,奴婢还忙着呢,你也赶紧回房养伤。”说完,便朝后院走去。
“等等,你喊本侯什么?”曹涣的面色沉了下来。
“侯……侯爷?……怎……怎么了?这个称呼不对吗?”柳儿一惊,下意识地往后躲。
要是以前,曹涣看着柳儿这般畏惧,定会心中涌起一股得意,可如今,只会让他心酸。
“不对,叫涣君。”曹涣赌气似的,将狗尾巴草吐在地上,“来,和本侯说涣~君~”
“……”
明明是六月天,柳儿却感到背脊发凉。
曹涣见柳儿未作任何声响,有些不满地砸砸嘴,“从现在起,你要像喊阿杰为杰君那样喊本侯,还有本侯不许你再喊自己奴婢,明天本侯就去给你脱籍。”
“……”
柳儿已经彻底懵了,曹涣究竟在抽什么疯。
曹涣为了缓解尴尬,轻咳了一声:“这样吧,你要不学骑马,要不喊本侯涣君,本侯就让你看我的那些书,怎么样?”
初夏的风,带着花香,暖暖地吹过柳儿的脸庞。
曹涣看着她的眸中有早夏时节的清朗,柳儿笑了,“奴婢……学骑马。”
“好!”
曹涣牵来自己的战马,给柳儿示范了一遍上马姿势。
“来!”曹涣从马上跳下来,来到柳儿身后,“别怕,本侯护着你。”
柳儿点点头,费力地蹬上马镫,结果脚下一滑,正好被曹涣抱住。
“侯爷,”柳儿红着脸,挣脱了几下,“奴婢站稳了,您放开奴婢吧。”
“不放!”曹涣越抱越紧,柳儿能感觉出曹涣口中呼出的热气,“柳儿,答应本侯,一直陪在本侯身边好吗?”
柳儿一愣,“侯爷您说笑了,柳儿什么时候没陪在您身边?除了您打仗的时候。难道您想带着奴婢去战场上添乱吗?”
“本侯……”曹涣不知道后面的话该怎么说,只好在柳儿脸颊上亲了一下,“你要知道本侯不是那个意思。”
“你……”柳儿愣住了,她摸着发烫发热的脸,半天才回过神,“侯爷定是养伤养魔怔了,不要再这样戏耍奴婢了,奴婢不喜欢……”
“本侯不是戏耍你,本侯是上了战场,才知道什么是怜取眼前人……”
“侯爷,您这说的都是什么话!”柳儿终于挣脱开曹涣,“您要是再这个样子,奴婢就不学了。”
后来,柳儿终于学了骑马,而这个上马姿势,他教了柳儿一个夏天,那句含在口中的喜欢却始终没有说出口。
曹涣的视线越来越模糊,他的眼皮越来越沉……
月光、山脉、马的轮廓,连同她伏在马上的身影,渐渐地被眼皮淹没着……
曹涣想要喊她,嘴张开,声音却没有出来,刚才喊阿六的时候已经用尽了力气。
他看见柳儿决绝地勒转马头,她那粗布斗篷在夜风里猛地翻卷起来,像一面不肯投降的旗子。
马匹毫不犹豫地冲进夜色,马蹄声渐渐远了,马铃声也渐渐听不见了,夜风将一切都吞没了。
曹涣的嘴角虽翘着,可他恨自己此刻的无力,手指朝她消失的方向伸着……想够却够不到……连她留下的一丝气息都够不到……
终于,曹涣撑不住……
“柳儿,你没死,太好了,”曹涣流泪满面,额头离地越来越近,“那女尸真的不是你,太好了,无论天涯海角,我都要……找……到……你……”
阿六终于来到曹涣身边。
他和其他亲兵看见曹涣半跪半趴在混着雪的沙土里,腰腹间有大片大片的深色洇开。
“侯爷!撑住!”阿六跳下马,“我们来了,我们带你回驿站!”
曹涣没有应声。
他的眼睛微眯着,努力抬起头,看向那片吞没了柳儿的林子。
阿六把曹涣扶起来的时候,听见他嘴里含糊地说着话,“……柳儿,坟里那人……我……要……找到你……”
几个亲兵面面相觑,以为他们的侯爷失血过多,神志不清了。
在他们看来,侯爷为柳儿立的墓,就在不远处。
曹涣的眼角不断地淌着泪水。
“快,赶快!侯爷疼哭了,他昏过去了,”阿六慌乱地喊道,“我们快回驿站。”
……
此刻,夜色尽头,一匹马正发疯似的跑。
马背上的人攥着骨笛,头发已被夜风吹乱。
她躲了三年,以为此生再不相见,可还是没躲开。
曹涣,是她这辈子最大的劫,镇北侯府,是她永远不想回去的牢笼。
柳儿曾经想了无数遍,如果有一天再见曹涣时,自己会不会哭?
今晚,她终于知道答案了,原来眼泪也有干的时候。
黑暗中,有一双眼睛,正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去,快去回禀,镇北侯,重伤不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