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涣被抬回驿站的时候,天边已经泛青了。
阿六和其他三个亲兵手忙脚乱地将人放到榻上,血浸透了临时裹伤的布条,顺着榻沿一滴一滴落在地上,弄出几团深色的印子。
曹涣躺在榻上,脸色惨白,再无半分平日里的威风。
“赵嫂!”阿六朝门外大喊着,他的声音在抖,“你赶紧拿盆热水过来!快点儿!”
赵嫂就是曹涣住进来时,接待他们的妇人。
正在酣睡的赵嫂闻声,慌忙穿好衣服,从屋内快步走向灶房。
几间茅草房,有灯亮起。
一个书生模样的人探出头来,一脸不悦,“何事?要这么大吵大闹?”
“无事,无事。”赵嫂陪笑,“估计是那边的军爷吃酒吃多了,口渴,声音大了些。”
“真是的!”书生“砰”的一声,把门关上了。
赵嫂沉着脸,一边走一边骂,“真是的,这帮丘八,大半夜的,至于这么大声吗?真是要把活人吓死!”
与此同时,军医正俯身检查曹涣的伤口,又给他探了脉。
“怎么样?”阿六急问。
军医额头沁出一层细汗,“幸亏你们及时赶到,再晚半炷香,侯爷就会失血过多,就算大罗神仙来了,也救不回来。”
赵嫂极不情愿地把水送来了。
她一进曹涣房内,看见他腰间大片大片的深红色,惊得手里的铜盆“咣当”一声掉在地上,水花四溅。
“我的老天爷!不得了了!这是要出人命了!”她喊得比阿六的声音还大。
“赵嫂,莫要胡说!我们侯爷福大命大!”阿六怒斥道,话音未落,外面就传来嘈杂的声音。
“什么!”
“出人命了?”
“那个重伤的将军死了?”
有几间茅草屋瞬间亮起灯来。
“没有,没有……”赵嫂拍着胸脯,缓了缓神,随后赶紧探出头,对准备看热闹的住客挤出一个难看的笑脸,“我被窜出来的野猫吓了一跳!”
“真是的!”看热闹的住客撇了撇嘴,缩回头去。
看着赵嫂点头哈腰的模样,阿六在她身后催促道:“赵嫂!快,什么都别问,什么都别说,赶快再去烧些热水,然后过来帮忙!”
赵嫂来不及应声,赶紧跑到灶房烧水,她把水坐稳,又回来帮着阿六一起撕布条。
赵嫂如此这般往返了五次,随着热水的蒸腾,房间内弥漫着浓郁的血腥气。
“这……”赵嫂看军医给曹涣上药,欲言又止。
“怎……怎么了?”阿六看赵嫂神色异常,忙问,“赵嫂,有何不妥?”
“军爷,恕民妇直言,军医这样弄,只会越弄越坏。”
“哼!”军医手顿了一瞬,继续给曹涣敷药,“一介农妇,懂什么岐黄之术!十万镇北军,全靠老朽的医术,你莫要在此胡言!”
“是是是。”赵嫂连忙点头,“是民妇胡说,还请军医莫要怪罪。”对赵嫂来说,她只想赶紧回房睡觉,不想引火烧身。
“赵嫂,多谢你了,”阿六看出她的心思,“这天色,你还能回去睡几个时辰,快走吧。”说完,他对赵嫂拱了拱手。
军医看着赵嫂离去的背影,满脸不屑,“懂什么!”
“好了好了,王军医莫怪,侯爷如何?”
王军医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侯爷发热了,刚刚在马上颠簸受了寒,伤又太深,现在牙关紧闭,无法灌药,这次能不能醒过来,要全靠侯爷自己的造化了。”
阿六的心猛地一沉,看着榻上脸色苍白的曹涣,不由得眼眶发酸。
曹涣在战场上大伤小伤无数,也受过比这更严重的伤,每次都靠王军医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
“放心,有我呢!”这是王军医常说的话。
可这次,王军医竟说全看造化。
阿六叹了口气,“多谢王军医!”随后,他语气沉重,对屋内另两名亲兵吩咐道:“阿飞,你守着侯爷,定要片刻不离。阿根,你去把住店的这帮人全都打发了,一人一两银子。”
“是!”
安排好一切后,阿六立刻飞鸽传书给远在平城的副将李志,告诉他曹涣的状况。
曹涣一直昏着,亲兵们只好轮流守着。
翌日,阿六值夜。
曹涣眼睛微眯,嘴唇翕动。
阿六一惊,赶紧将耳朵凑到他的嘴边。
“侯爷,您说什么?”
“……柳儿,你在……哪里……”
阿六愣了愣,拿起搭在铜盆上的湿布擦了擦曹涣额上的汗。
“柳儿……我好……想你……”
曹涣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无论说什么,都有柳儿。
他的话有时快,有时慢,有时夹着一声极轻的笑,有时又像是在哭。
阿六喉头一紧,积蓄已久的泪,终是顺着脸颊滚落下来。
他慌忙别过头,用粗糙的衣袖胡乱一抹,只余下喉间一声压抑的哽咽。
当年,是他陪着曹涣在乱葬岗找到柳儿的尸首。乌鸦和狼已经把她的脸啃得面目全非。
曹涣哀嚎着:“这不是柳儿,不是柳儿!”
“侯爷,您要节哀,她就是夫人!”
“不!她不是!”
“侯爷,”阿六看着不远处的带路人,是一个七八岁的孩子,“您也听到了,这小童说,他在五日前看见一个受伤的女子,跌跌撞撞跑进这片乱葬岗,随后就在这里倒下了,您也看到了,周围就这一具女尸!”
曹涣如一滩烂泥般,瘫在女尸身旁,大声哀嚎,“柳儿,你好狠心,我以……我以为……你会……等我回来,我带……带你……一起回……该死的侯府,我的夫人……我想你……你为何……先走……不等……我回来……”
阿六从没想过,一向冷脸示人的曹涣,竟然会哭得如此动情。
“侯爷,让夫人入土为安吧。”
老夫人刚允许柳儿以夫人身份进门,心爱之人就连副面容都没留下,阿六想起这乱葬岗凄惨的一幕,又看着眼前昏睡的曹涣,不由得叹了口气,“真是造化弄人。”
他真希望自己从未见过曹涣那副大喜大悲的模样。
又过了一天,曹涣还在昏着。
军医连连叹气,“再不退烧,侯爷怕是闯不过这关了,我们心里……都要有个准备……”
阿六擦了擦眼角,心沉到了谷底。
赵嫂连声叹气,心想这位将军怕是凶多吉少了。
她正要转身回房,就听见不远处传来马铃声。
这铃声清脆,节奏分明,据说是西蛮部族那边特制的铃铛,林子深处里的狼和熊,只要听见这铃声传来,定会避之不及。
赵嫂心中狂喜,“太好了,将军有救了!”她眼睛一亮,顾不得多加停留,赶紧朝外走去。
“什么!”阿六大惊,“赵嫂,你这话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