笛声断断续续地从远处飘来。
曹涣瞳孔骤然一缩,整个人僵在原地。
这转调的手法,起承转合的节奏,和柳儿吹得一模一样。
那时他笑柳儿手指似乎不够灵活,总要顿一下才能接上。
柳儿却说:干粗活干的骨头硬了,要是......曹涣想听她后面会说什么,可柳儿却始终没说。
曹涣生怕自己是因为腹部上的伤痛引起的幻觉,他晃了晃头,使自己清醒些。
他仔细地听着每一个音调,是《关月山》,这首曲子,他比世上任何人都熟。
曲子原本叫《关山月》。
那年他十四岁,父亲的副将之子李志来找他比马。
李志腰间别了支竹笛,引得柳儿多看了两眼。
“你看什么?”李志注意到柳儿的眼神,脸颊微红。
此时,柳儿进入侯府已有六个年头,她和曹涣的关系也稍微好些了。如今她已初长成,雪白圆润的脸蛋上,眉如新月,眸子乌黑,但神态间尚存一缕未脱的稚气。
“奴婢……”柳儿余光瞥见曹涣正瞪着她,赶紧低下头,把后面的话咽了下去。
“曹涣!”李志看着曹涣吃人的眼神,心里忽地一沉。
柳儿站在他的旁边,垂着眼,虽一口一个奴婢,说得十分恭顺,但背却挺得笔直,抿着的嘴角透着些许倔强。
即使穿着粗布麻衣,柳儿和那些王孙贵胄家的千金小姐们比,还是更雅致些。
李志忍不住皱眉,“你啊,对她也太严苛了。这般模样的姑娘,如果放在我们府上,定是要好生相待的,可偏偏你,对她又是打又是骂。”
“哼!”曹涣怒哼一声,将手中把玩的玉佩拍在桌上,“我阿媪说过,奴婢就是奴婢,一帮蹬鼻子上脸的东西,休要给她们半分妄想!”
柳儿不由得攥紧双拳,还好曹涣没看见,可李志却看见了。
“你说什么呢?”李志没好气地看他一眼,“柳儿别理他!等我回府求求我阿父,让他帮我把你从曹涣身边要过来!”
“你敢!”
李志一听便来了劲,“怎么不敢!一会我回府就去说!”说罢,他理都没理曹涣那满面的怒气,对柳儿笑着说:“柳儿,我最近得到一支上好的笛子,是用经雪的竹子做的,我吹给你听听……”
话音未落,李志就故作姿态地对柳儿吹了一段。
曹涣在旁边听着,只觉得呜呜咽咽的,难听得要命。
“怎么样?好听吗?”
柳儿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也不敢看李志。
“那等你到我身边后,我天天给你吹笛子听,好不好?”李志红着脸,眼神里透着怜爱。
曹涣脸色一沉,一把夺过笛子,“不好!”
李志的这副做派让他浑身不舒服。
柳儿是他的奴婢,他定不会让柳儿去李志那里,而且只有他可以对柳儿这般卖弄。
“你干什么!”李志想抢过笛子,可是曹涣比他高,他踮起脚尖够了几次都没碰到。
“不就是吹个破笛子吗?”曹涣拿着笛子一脸的不屑,“你要是喜欢,我也可以吹给你听!”
柳儿猛地抬起头,怔怔地看着曹涣。
曹涣学着李志的动作,开始吹……
他吹出来的笛声像有人拿铁钉刮着碗底。
“天啊!”李志捂着耳朵,“曹涣,快停,太难听了!我的笛子,被你糟蹋了!”
曹涣吹得更卖力了。
“真是太难听了!我可怜的笛子!”李志一边喊着,一边捂着耳朵往外跑,“笛子我不要了,我改日再找你比马,我还有事,先回府了!真是太难听了!”
李志走后,曹涣的笛声变得不再那么刺耳,柔和了许多。
可还是不成调子,根本不知道他在吹什么。
正在他身边打扫花园的下人,都默默地走开了……
柳儿却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听得很认真,嘴微微笑着。
曲毕,柳儿竟拍手:“公子真厉害,吹得真好听。”
曹涣的心很久没这么甜过了。
他作为曹家嫡子,生下来就放在祖母身边养着,自从祖母去世后,他已经记不清上一次被人夸是什么时候,也许父母从来没有夸过他。
父亲严苛,母亲冷淡,他觉得没人真心爱他,因为他们对刚出生的弟弟却是另一番景象。
“真的吗?”曹涣的脸红了,“你不是怕我打骂你,才这么说的吧?”
柳儿摇了摇头说:“不是,我听得出来,公子是认真的,李公子是在卖弄。”
曹涣怔住了,鬼使神差般地想给柳儿吹一首完整的曲子。
他选来选去,最后选了《关山月》。
从此,曹涣一音一音地啃,一调一调地磨,从一个根本在瞎吹笛子的人,变成了能吹完一整首的人。
虽说这首曲子他能很熟练地吹出来,可是里面总有一段吹不好,无论他怎么练,都吹不出老师傅们那个特有的转调的味道。
学成那日,他厚着脸皮吹给柳儿听。
“真好听,公子,”柳儿眼眶微红,显然已经听得入了神,“这首叫什么?”
“叫《关山月》,”十六岁的曹涣别过脸去,耳根烧得通红,笛子攥在手里来回地搓,“就是……有一段总吹不好。”
“是吗?”柳儿笑了,她的眼睛亮亮的,她不再是当年那个眸中冒着倔气的小丫头了,身量高了,笑起来妩媚动人。
在曹涣的记忆里,这是柳儿头一回对他露出毫无防备的笑。
“奴婢觉得好听,”柳儿想了想,“奴婢觉得,公子吹的这首就叫《关月山》好了,这样公子就不会觉得没吹好。”
曹涣完全愣住了,他从没想过,柳儿竟会有这样的一面,随性洒脱,没有倔气。
“好,听你的,叫《关月山》。”
“那公子能不能教奴婢?”
“好!”
对,没错,这首就是《关月山》,是他当年教柳儿的那首,也是他会的唯一一首。
曹涣忽然笑了,笑得很轻,视线却变得模糊起来。
他以为,这世间除了他,再无人会吹起。
他撑着墓碑站起来,看了一眼后面的坟包,里面埋着一具面目全非的女尸。
伤口猛然炸开一阵剧痛。
曹涣踉跄一步,硬生生站稳了。
他朝着笛声的方向走。
每走一步,腰腹间都像被刀豁开一次。
可他什么都顾不上了,拼了命地往前。
他既高兴又害怕。
高兴的是,如他所愿,埋葬的女尸不是柳儿。
可他怕,怕走到跟前,月光照亮那张脸,不是她,怎么办?
他又怕真是柳儿,他该说什么?问她为何没死?
深冬的夜晚,汗珠大如豆,一颗一颗从曹涣的额头上滚落。
月光铺在戈壁上,照得碎石泛白。
笛声越来越近了。
前方十步外,有一个人影站在月光下。
粗布斗篷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手里握着一支骨笛。
曹涣停住了步子,喉头滚了滚,终究还是哑声开口:“……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