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涣疼得厉害,这疼痛使他不能想下去,确切的说他不敢想下去。
他的手下意识地搭在额头上。
额头竟然是湿的!
他猛地起身,腹部传来钻心的剧痛。
他眉头紧皱,下意识地低下头,只见缠在腹部的布条,已经被血洇透了,深一块浅一块。
曹涣想起来了,自己受了重伤。
他刚刚在卧龙谷打完胜仗,班师回平城的时候,被沿路潜伏的胡人探子一箭从马上射了下来。
那支箭深深地穿进他的腹部。
还好军医医术十分高明,将他从阎罗殿拉了回来。
军医说再偏半寸,他就醒不了了。
曹涣听见了,却没应声。
他想,偏了才好,这样他就能去下面找柳儿了。
“柳儿,我好想你。”曹涣眼眶发酸,嘟囔了一句。
守夜的亲兵听见房内的动静,“侯爷?您醒了?”
曹涣没有应声,环顾着四周。
茅草房内,只有简单的陈设。
他现在借宿在一个类似乡间驿站的地方。
他被抬进来时,只看到一个妇人带着一个不到三岁的奶娃子。
突然,一滴,两滴,又有水滴在了曹涣的脸上。
曹涣抬起头,发现房顶阴湿了一大块。
他松了口气,原来是屋顶上的雪化掉了,在滴水而已。
曹涣掀开被子,披上外袍,咬着牙走下床,每走一步,肠子都像被人揪着拧。
他扶着墙挪到门口,拉开门。
夜风扑面而来,夹着沙土与枯草的腥气。
这个时辰,他的副将李志应该带着军队回到了平城。
曹涣仰头看着天穹如盖,星河横贯南北,冷冽的光落在宽广的土地上,像是铺了一层薄霜。
“羌笛裂星河,不散关山月。”曹涣不知为何想起了这句诗,或许是此刻他的心里空落落的,他多希望在自己受伤时柳儿能陪在他的身边。
“备马。”
亲兵阿六愣了愣:“侯爷,这大半夜的,您的伤……”
“本侯说备马,听见了没有?”
阿六只好牵来马。
曹涣翻身上马时,腹部的伤口一扯,一阵撕裂痛袭来,使他闷哼一声,伏在马背上缓了好一会儿。
“侯爷,您还是……”阿六上前劝道,“军医说伤口太深,切莫走动!”
曹涣没理他,一夹马腹,“驾!”
枣红马的鼻子喷出一团白气,带着曹涣,毫不犹豫地冲进了夜色。
曹涣一路疾驰,枣红马不知跑了多久,终于来到背靠着祁连山的一处缓坡。
他知道伤口已经裂开了,捂着肚子的手上都是血。
曹涣还是忍着剧痛跳下了马。
这里有一座坟。
碑上的字是他亲手刻的,一笔一划,上面的每一刀都刻在他的心尖上。
柳儿之墓。
曹涣看着柳儿的坟墓,强打精神地笑了。
当初曹涣执意要把柳儿的墓地选在这里,是因为柳儿说过,她最喜欢祁连山。
“柳儿。”曹涣对着墓碑喊了一声,“我来了。”
一阵风吹过曹涣的脸颊。
“柳儿,我受伤了,”曹涣看着墓碑眼眶发酸,喉咙里像堵了块石头,“很痛。”
他想起第一次见柳儿的时候,那年他九岁,父亲从长洛述职回来,带回来一个野丫头。
风尘仆仆,浑身脏兮兮,像是从哪里逃出来的。
曹涣看着她,眼里充满了鄙夷。
当时他只觉得这是个卑贱碍眼的野丫头,更何况自己超级不喜欢她的眼神。
太倔了。
曹涣笑了,现在想来,柳儿那倔强的眼神,一眼万年地刻进他的骨血里,如祁连山峰终年不化的积雪,让他再难相忘。
柳儿躲在父亲的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小心翼翼地看着他,眼睛虽亮,但她眸中的倔气,烈似边塞的风。
“脸好脏,眼神太冷,太倔,定不听话。”九岁的曹涣撇着嘴,“阿父,我不喜欢,我不要这种卑贱之人当我的玩伴。”
“我不是卑贱之人。”这是柳儿对曹涣说的第一句话。
曹涣愣了一下,随即笑得很大声:“那你是谁?你连籍都没有,别忘了,你是我阿父捡回来的野丫头。”
“我不是。”柳儿红着眼眶,咬着牙,“我不是野丫头。”
“那你是谁?”曹涣的母亲接过话,“莫非是侯爷在外面生的野种?”毕竟她是曹睿从长洛带回来的,曹母可没听说长洛到平城的这段路上哪里闹灾,哪里闹兵荒。
“我不是。”
“你莫要胡说!”老侯爷赶紧摆手,“本侯路过一个小城,吃酒时看着这个小丫头在街边乞讨,听她说全家就剩她一个人,本侯看她孤苦伶仃怪可怜的,就把她带回来了,想着陪涣儿玩。”
亲兵陈亮接话道,“夫人,侯爷说的都是真的。”
曹母这才放心地点点头,陈亮是曹母从娘家带来的,安排在曹睿身边,就是为了盯着他。
从此,侯府里多了个丫头。
可柳儿的行为举止根本不像个平常百姓家的孩子,更别说乞丐了,就是个大家闺秀的模样,说话的语气也像。
先不说别的,就说旁的下人都喊曹涣为公子或者小侯爷,只有柳儿对他“你”,“你”的称呼,而且从来不称自己为奴婢。
再说干活,灶膛的火光照着她的脸,她蹲在那儿,根本不知道该干什么,只是愣愣地看着。
曹涣见状,一脚将柳儿踹进干草堆儿。
“你干什么?”柳儿瞪着曹涣,满脸草屑。
“谁让你发愣,下人就该好好在灶膛前生火。”
柳儿正要吃饭,她将碗筷摆放整齐,细嚼慢咽......
“我看你应该像阿黄那样吃饭,端着碗多累啊。”曹涣突然出现在柳儿面前,笑嘻嘻地把她手里的碗抽走,扔给旁边的黄狗。
柳儿看着地上的碗,没说话。
“喊一声公子,我就给你吃的。”曹涣从怀里拿出半块饼,在她眼前晃,“想不想吃?想吃就说,公子,求求你把饼给奴婢。”
柳儿抿着嘴,不吭声。
张伯在旁边低声催:“柳儿,快说呀,说了就有饼了。”
柳儿红着眼眶,嘴唇咬出了血印,就是不出半声。
曹涣拿着饼晃了半天,柳儿就是不出一声,他把饼扔在地上,狠狠地踩了一脚。
阿黄立刻跑过来,把饼叼走了。
曹涣也打着哈欠走了。
柳儿趁曹涣去游学,偷偷进入到他的书房,看书。
“谁让你进来的?”
曹涣的声音把聚精会神的柳儿吓一跳。
“我……”柳儿尴尬地不知往哪里藏。
“张伯!”曹涣大喊着,“你快来,快来教训教训这个奴婢!”
后院的柴房里。
“张伯,我只想看书。”
“什么我我我的!”张伯用藤条一下下抽着含泪的柳儿,“奴婢,奴婢,你是奴婢,还有,公子的书是你这种下人能看得吗?”
“不,我不是奴婢。”柳儿拼命摇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愣是没掉。
曹涣靠在门框上,看了半天,忽然笑了。
“你们去,把藤条沾上盐水,看她改不改口。”曹涣在张伯身后冷声说道,“还有,把她刚刚看的那本书拿过来,让她吃了!”
柳儿听见曹涣的话,一直含着的眼泪终于落下来了。
曹涣跪在坟前,用手慢慢擦着柳儿的墓碑,仿佛在抚摸柳儿的脸颊。
他那时候不懂,只想看她低头,看她屈服,想让她听自己的话。
后来他喜欢上了柳儿,懂得什么叫爱了,才知道柳儿的那一滴泪,他用一辈子都还不清。
“柳儿……你当年说你不是奴婢。”
曹涣笑了一下,可比哭还难看。
“是本侯把你逼成奴婢的,后来……我喜欢上你,不让你再喊那两个字,可你偏不肯,一口一个奴婢,一口一个侯爷……”
“你是不是故意的?”
风像刀子从祁连山那边吹过来。
他顿了顿,额头抵在柳儿的墓碑上。
“柳儿,我好想你。”泪从曹涣的脸颊上流了下来,“陛下昨日下圣旨了,让本侯回到平城后,稍作歇息就去长洛娶那个常平郡主,没想到本侯推了三年,还是没推掉.......”
风吹着柳儿坟包后的枝条,簌簌地响。
月光倾泻下来,照在柳儿的墓碑上。
风里忽然传来断断续续的笛子声。
曹涣的瞳孔猛地缩紧……
这首曲子,这种吹法,只有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