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门合上,客厅里的声音被挡在门外。
梁群峰走到红木茶海前,亲手整理紫砂壶和茶杯。
江临渊在太师椅上坐下,侧头看向墙上的汉东省地图。
“喝什么?”
“大红袍。
刚才吃得多,喝点茶。”
梁群峰把洗好的茶杯推到他面前。
倒入热茶,端起自己的杯子抿了一口。
“你胆子不小,连我也算进去了。”
“您把话说反了。”
江临渊端起茶杯。
“我把林城的底单交给您,是给您处理问题提供依据。
您现在不动手,等安置款缺口扩大,工人拿不到钱。
县政府门口一堵,责任就会落到政法系统。”
他放下茶杯,接着说道:
“到那时候,省里追责,政法委也脱不了干系。
现在把责任人和资金流向查清楚。
您是在处理问题,也是在保护政法系统。”
梁群峰不置可否,顺着他的视线看向墙上的地图。
“你那篇文章我看过了,中枢批示也下来了。
土地财政、空壳公司和地下账户,全让你写进去了。”
他把茶杯放回茶海。
“只指出问题还不够。你觉得汉东下一步怎么做?”
江临渊起身,走到地图前,掌心按住林城所在的位置。
“林城暴露出来的情况,在汉东并非单独存在。
依靠卖地筹钱,靠房地产拉动投资。
短期能增加收入,账面也好看。
项目一旦卖不动。
财政缺口、融资平台债务和安置款都会一起暴露。”
他的手掌沿着地图移到京州。
“未来十年,汉东要把重点放到产业转型和技术研发上。”
梁群峰看着他。
“说具体点。”
“美国正在推动产业链重组。
把低端制造转移到其他国家,保留核心技术和金融体系的控制权。汉东要是继续承接服装加工、化工粗炼这类低附加值生产。
关键设备和技术迟早会受制于人。”
江临渊在地图上点了点。
“汉东有汉大,也有科研基础。
现在手里还有土地和财政空间。
就该集中资源发展新能源、半导体和相关设备制造。
先把科研、资金、人才和产业园区统筹起来,再确定招商目录。”
“法治环境也要同步调整。
地方政府不能让关联企业靠空壳公司拿地、转账、套现。
企业来了,合同能不能执行,账款能不能收回;
项目审批有没有统一标准,这些都要写进制度里。”
他看向吕州的位置。
“月牙湖的开发也要先做规划。
生态红线、项目准入、排污标准和资金来源,都得在动工前审清楚。
可以成立文旅研究和项目评估机构,给地方招商提供长期评估。
别让资金来源不明的项目进入湖区。”
梁群峰端着茶杯,停了几秒。
茶水沿着杯口落到手背,他没有抬手擦。
他把杯子放回桌上,重新看向江临渊。
一个大学讲师。
能把国际产业变化、地方财政和法治环境放在一起分析。
汉东现有的许多研究人员都做不到。
梁群峰很快作出判断:这个年轻人具备进入中央决策层的条件。
赵立春资历深,年龄比他小,过几年再进一步并不意外。
按照原来的安排,他再过几年就会到退休年龄。
仕途上达到副部级,已经接近上限。
现在,江临渊拿着中枢批示,手里还有一套完整的政策判断。
只要梁家能让他留下来,梁家未来就有了长期的政策支持。
也多了一份主动权。
“你这套安排说得完整,我差点当真了。”
梁群峰收起思绪,故意板起脸。
“政策方向没有问题,执行起来却有阻力。
赵家在汉东经营多年,你影响他们的利益,他们会停手吗?”
“当然清楚。”
江临渊回到太师椅上,端起茶杯。
“所以我需要您的支持。
您负责组织协调,我负责提出方案。
我们一起推进,遇到阻力就把问题摆到制度和中枢批示上。”
他喝了一口茶。
“赵家再有关系,也不能公开违背中枢批示。
项目做出结果,谁要阻拦,谁就得说明理由。
只要汉东的产业转型有实际成果。
地方财政和群众都能得到好处,反对的人自然站不住。”
梁群峰听着这番话,脸上的严肃松了下来。
“你倒会给自己找位置。
小璐听了几句好话,就把你带回来了?”
“她看中的是我的本事。好话只是附带。”
“少给我扯淡。”
梁群峰重新倒上茶,换了个话题。
“李达康今天下午去汉大要人了吧?”
“高老师给我打过电话,说李书记推了常委会,非要见我。”
“你准备怎么回应?”
“我会见他,但不会立刻把完整方案交出去。”
江临渊放下茶杯。
“他主动来找我,说明县里的财政和招商都出了问题。
让他先把县里的资金、土地、权限和承诺摆出来。
再谈合作方式。”
“他要是拿到几条建议就回去照搬。
后面出了问题,责任还会推到我身上。
先把条件谈清楚,对他对我都有好处。”
“等他愿意按照方案推进,自然会支持产业转型。”
梁群峰笑了起来。
“李达康性子硬,平时很少主动求谁。
这回为了工作,愿意亲自跑到汉大,确实急了。”
笑声收住后,他用手指敲了敲桌面。
“林城的事情,省里会继续查。
高育良也会借这个机会扩大政法系的影响。”
“你现在受到中枢关注,地方上也有许多人盯着。
我的建议是,你先别急着到基层任职。”
“基层日常事务多,容易耗掉你的时间。
你留在汉大,把政策研究做好,多写几篇能送进内参的文章。
把你的研究方向和政策主张整理完整。”
梁群峰看着他。
“以后你负责中央政策和汉东实际工作的沟通。
让梁家在政策判断上有长期依靠。”
这安排符合江临渊的打算。
他没有兴趣到基层处理琐事。
研究政策、影响决策,更适合自己的能力。
“听您的。”
江临渊放下茶杯,起身整理衣摆。
“时间不早了,我先带小璐回去。
您早点休息。”
“等一下。”
梁群峰叫住他,拉开抽屉。
取出一把系着红绳的车钥匙,扔到他手里。
“大半夜的,别让小璐跟你挤那辆桑塔纳。
车库里那辆奥迪,开走。”
江临渊接住钥匙,在手里掂了掂。
“谢老丈人赏。”
“滚蛋。”
梁群峰起身,把他送到客厅门口。
客厅里,梁璐捏着一本杂志,注意力全在书房方向。
门把手转动,她立刻放下杂志站起来,盯着走出来的两人。
她原本担心江临渊会被父亲训斥。
梁群峰脸上却带着笑,抬手拍了拍江临渊的肩膀。
“以后有空多来家里坐坐,陪我下棋,聊聊天。”
“一定。”
江临渊转头看向梁璐,晃了晃手里的车钥匙。
“走吧,梁老师,该回去了。”
梁璐肩膀松开,快步走到他身边,挽住他的胳膊。
父亲性格强硬,愿意亲自把人送到门口,还主动约他下棋。
汉东省没有几个人得到过这种待遇。
她挽紧江临渊的胳膊,脸上一直带着笑。
两人换好鞋,推门离开。
梁群峰站在玄关,看着防盗门合上。
转头对正在收拾餐桌的保姆开口:
“把我珍藏的茅台拿出来。
今晚我喝两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