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下茶杯,李达康皱着眉,伸手拿起那本薄薄的册子。
翻开第一页。
目光落在开篇的几行字上。
“地方需要资金时,把土地交给开发商运作。”
“开发商缺少现金,用空壳公司和地下账户代收代付。”
读到这里,李达康夹着烟的手停在半空。
烟灰掉在裤腿上都没察觉。
这几句话,完全戳中了他刚刚在骂的问题。
视线继续往下扫。
“农用地低价征收,高价出让,差额进入地方账户或融资平台。”
“账面收入增加,工厂和产业资金被抽走。”
“地方债务留在财政账上,资金全部转去房地产。”
“产业升级最后只剩下文件里的几句话。”
深吸一口气,李达康坐直了身体。
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双手捧着那本内参。
逐字逐句地往下看。
这文章把地方财政的雷排得清清楚楚。
连惠龙实业那种皮包公司的运作模式,都写得明明白白。
办公室里只剩下翻书的声音。
李达康越看呼吸越重。
翻到最后,看到那个署名。
汉东大学政法系讲师,江临渊。
“啪!”
大掌重重拍在桌面上。
“写得太好了!”
站起身,李达康在办公桌后边来回踱步。
“把土地财政的雷排得清清楚楚。”
“把那些资本原罪扒得连底裤都不剩!”
“这文章把地方上的病根给切开了!”
一把抓起桌上的电话。
李达康直接拨通了汉大政法系主任办公室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被接起。
“喂,哪位?”
“老高,我是李达康!”
电话那头的高育良愣了一下。
“达康书记?你怎么有空给我打电话?”
“别整那些虚头巴脑的!”
大嗓门震得话筒嗡嗡作响。
李达康抓着内参卷成一筒,在桌上敲打。
“你们汉大政法系那个叫江临渊的讲师,到底什么来头?”
高育良在电话里笑了一声,端起紫砂壶喝了一口茶。
“怎么,达康书记也看到那篇内参了?”
“废话!”
李达康急得直跺脚。
“这文章写到我心坎里去了!”
“我们县正被一帮搞皮包公司的资本家忽悠,差点就把地批出去了。”
“这文章一出,直接把他们的底裤扒了个干净!”
“老高,这种大才你们汉大藏着掖着,纯粹是暴殄天物!”
语气里透着得意,高育良慢条斯理地回话。
“达康书记,这可是我们政法系的学术核武器。”
“上面领导都有批示了,你可别打什么歪主意。”
“什么歪主意?”
听到这话,李达康彻底急了。
“地方上缺的就是这种懂实务、敢说话的人才!”
“你少拿上级批示压我,我李达康看中的人。
天皇老子来了也得抢一抢。”
“你给我留着他,我马上备车去省城!”
“下午我就到你们汉大,我要亲自见见这个江临渊!”
高育良继续在电话那头泼冷水。
“达康书记,江老师现在可是省委重点保护对象。”
“你就算来了,人家也未必有空见你。”
“少废话!”
根本不吃这一套,李达康斩钉截铁。
“我带着我们县的招商指标去求贤,他还能把我赶出来不成?”
“把人给我看好了,少一根头发我拿你是问!”
说完,也不等高育良回话,直接挂断了电话。
冲着门外大喊。
“小王!”
秘书赶紧跑进来。
“书记,您吩咐。”
李达康指着手里的内参。
“去,马上备车!”
“我要去省城拜访高育良!”
面露难色,秘书愣了一下。
“书记,下午还有个常委会……”
“推了!”
一把将内参塞进公文包,李达康大手一挥。
“常委会什么时候都能开。
这种人才要是被别人抢先了,我上哪哭去?”
“这文章要是能落实到咱们县,招商引资的烂摊子全能解决。”
“快去备车!”
“晚一分钟,我都怕这宝贝疙瘩被省委那帮人挖走!”
不敢多问,秘书赶紧跑出去安排。
提着公文包,李达康大步流星地走出办公室。
脑子里全是对这个江临渊的好奇。
能写出这种通天策论的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狠角色。
视线转回省城。
汉东省委家属院,三号楼。
书房里弥漫着淡淡的檀香。
梁群峰坐在宽大的书桌后。
手里拿着一份复印件,正是那篇登上内参的文章。
桌上的烟灰缸里已经堆了四五个烟头。
这位汉东政法系统的最高掌权人,此刻脸色十分复杂。
文件上方,那几行来自中枢领导的加红批示,分量极重。
“分析细致,抓住要害,汉大有大才。”
“保护并重用该同志。”
摘下老花镜,梁群峰揉了揉眉心。
昨天晚上,政法委班子会上。
高育良把林城建行的底单和这篇文章一起摆在桌上。
全场鸦雀无声。
谁都知道林城那摊子烂账背后的水有多深。
连赵家那位公子哥都牵扯在里面。
可这个叫江临渊的年轻讲师,单枪匹马去了一趟林城。
不仅把铁证带了回来,还弄出这么一篇惊动中枢的文章。
这手段,这胆识。
完全超出了梁群峰的预料。
原本他还打算借着红机事件,好好敲打一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穷教书匠。
现在看来,这小子根本不需要他敲打。
人家已经给自己铺好了一条通天大道。
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梁群峰脑海里回想起女儿梁璐最近的反应。
那个平时眼高于顶、谁都看不上的丫头。
现在张口闭口就是“我未婚夫”。
甚至为了护着这小子,连家里那部绝对不能动的红机都敢私自拨通。
叹了口气,梁群峰摇了摇头。
“这软饭,算是让他吃得明明白白了。”
既然木已成舟,梁家总不能把这种潜力股往外推。
更何况,有了中枢那句“保护并重用”。
江临渊在汉东官场,已经有了一张免死金牌。
谁敢动他,纯粹是跟中枢过不去。
放下茶杯,梁群峰伸手按下了桌上的呼叫铃。
保姆推门走进来。
“梁书记。”
拿起桌上的钢笔,梁群峰在文件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去给小璐打个电话。”
“让她晚上带那个江老师,回大院吃个便饭。”
以为自己听错了,保姆愣了一下。
“带江老师?是那位汉大的年轻讲师吗?”
抬起头,梁群峰看了保姆一眼。
“对,就是那个让她连红机都敢动的江临渊。”
“告诉厨房,晚上加两个硬菜。”
“这小子饭量估计不小,毕竟吃软饭也是个体力活。”
赶紧低下头,保姆忍着笑退了出去。
书房里再次恢复安静。
靠在椅背上,梁群峰看着窗外修剪整齐的草坪。
汉东的棋局,因为这个年轻人的出现,彻底乱了套。
林城那边,省纪委的调查组已经出发。
赵瑞龙那个无法无天的二世祖,这次恐怕要吃个大亏。
而那个一直在梁家门外转悠、试图往上爬的祁同伟。
在这场局里,连上桌的资格都没有。
嘴角扯出笑意,梁群峰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晚上这顿饭,他倒要亲自掂量掂量。
这个把自家白菜拱了、还能让中枢大佬拍案叫绝的江临渊。
到底长了几个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