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育良用两根手指夹着那张泛黄的底单。
“真让你从林城带回来了。”
他抬起头,脸色沉了下来,把手里的紫砂壶放到桌边。
“这张底单传出去,汉东官场就要出大事。”
江临渊靠着沙发背,双腿交叠,吐出一口青烟。
“这东西留在手里迟早会出问题。
高老师,您得给我找个稳妥的去处。”
高育良把底单夹进一本厚重的明史,合上书页,压在手肘下。
“放我这里,谁也取不走。
赵家那位公子哥,连林城这种小地方的过桥资金也敢动。”
江临渊敲了敲桌面,笑了一声。
“杜伯仲建立了一百多家空壳公司,赵瑞龙在后面拿收益。
他们盯上的也不只是十二万元利息。
先拿这笔钱支付开发区土地预付款,等地价涨起来,再转手卖出。
几百万元到上千万元的利润就进了腰包。
林城百姓拿不到收益,最后还要由财政承担亏空。”
高育良眉头皱紧。
“这帮人把地方财政当成了自己的账户。
侯亮平那小子,书读得太死,满脑子程序正义。
他还想按正规流程查杜伯仲,这条路查不出结果。”
江临渊弹了弹烟灰。
“他只见过课本里的对手。
没见过地方利益为了保住账目会做什么。
高育良摆摆手,没再提侯亮平。
“行了,让他回去反省。
咱们谈正事。
你费这么大劲跑一趟林城,总不会只为了拿这张底单。
你那篇《财政包干体制与地方产业转型》,也该动笔收尾了吧?”
江临渊掐灭烟头,起身走到红木办公桌前,双手撑住桌面。
“林城开发区五个月的资金空档,还有杜伯仲搭出的地下资金池,都是现成材料。
把这些数据写进文章,理论就能落到实处。”
高育良起身走到他身旁。
“对。
只谈宏观框架,文章容易停在概念上。
把林城的资金流向、土地交易和责任环节写进去,材料就齐了。”
他走到柜子前,取出一套文房四宝,在茶几上铺好宣纸。
“来,就在我这里写。
我这里有徽墨和宣纸,平时都舍不得拿出来。”
江临渊看着茶几上的砚台和笔洗,嘴角动了动。
“高老师,我是写论文,您准备这么多东西做什么?”
“好文章先得把纸笔备好。”
高育良倒了些清水,拿起墨锭磨了起来。
侯亮平要是看见这一幕,估计又要追问半天流程。
江临渊卷起袖口,拿起狼毫,蘸足墨汁,在纸上写下:
“九三年十一月至九四年三月。
林城建行违规开设内部集资户,吸纳资金四十万元。
资金未进入市财政账户。
四个月后,账面多出十二万元利息。
该笔利息随后转入惠龙商贸账户,用作化工园土地预付款。”
笔尖沿着纸面移动,墨线留下清楚的字迹。
高育良站在桌旁,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视线落在纸面上。
江临渊继续写:
“这种资金操作,依靠地方政府土地划拨缺少公开程序。
也暴露出基层金融监管的空缺。
地方需要资金时,把土地交给开发商运作;
开发商缺少现金,就用空壳公司和地下账户代收代付。
审批、拨款、转账,每个环节都有人签字。
责任却没有完整落到具体人员身上。
省里开始查账,原始记录已经被改动,参与者也提前统一口径。”
高育良点头,把泡好的大红袍递到他手边。
“喝口水,润润嗓子。”
江临渊接过茶杯喝了一口,笔没有停。
“高老师,林城这套办法已经具备复制条件。
土地、融资、空壳公司三件事接上,别的地方很快就会照着搭。”
他在纸上写下新的段落。
“农用地低价征收,再高价出让,差额进入地方账户或融资平台。账面收入增加,工厂和产业资金却被抽走。
地方债务也留在财政账上。
资金全部转去房地产,产业升级最后只剩下文件里的几句话。”
高育良放下茶杯,喉结动了动。
“按这个路子走下去,地方财政、企业和银行都会被拖进去。”
江临渊写完一行,抬头看了他一眼。
“招商项目应当带来工厂、岗位和税收。
拿公共资金给私人公司买地,最后留下的只有资金损失和财政欠款。
林城这类操作一旦被当成成功经验,其他地方就会照着做。
金融监管也会出现同样的漏洞。”
高育良没有接话。
江临渊重新低下头,笔尖落在纸面上。
“地方债务由财政承担,居民收入承担最终损失。
土地财政与地方融资一旦脱离监管。
房地产资金就会挤占制造业和实体经济。
林城出现的问题,根源就在这里。”
写完一页,高育良把稿纸移到旁边,又铺开一张宣纸。
几个小时后,笔尖停在纸面上方。
高育良俯身看过来。
“还差最后一段?”
“得把责任写清楚。”
“还要加什么?”
“让上面的人看见,林城的账不是一笔孤立的违规资金。”
最后一个字写完,江临渊把毛笔搁进笔洗,抬手活动了一下手腕。
高育良盯着那段文字,双手发抖。
“土地财政与地方融资平台的权责边界,必须立即厘清……”
他把稿纸拿起来,又放回桌面。
“临渊,这篇文章送上去,汉东就会有人来解释账目。”
高育良抬手拍了拍大腿,声音拔高。
“你把地方金融、土地财政和责任环节都写清楚了。
上面要整顿地方金融,手里就有了可以核对的材料。
谁批了款,谁拿了钱,谁从土地交易里获利。
顺着这几页纸都能查下去。”
江临渊端起茶杯,给自己倒了杯水。
“要的就是让他们看到压力。
只讲法治,地方势力不会承担后果。
把资金流向、土地交易和责任人都摆到他们面前。
他们才会按规矩办事。”
高育良把稿纸按顺序整理好。
“这篇文章我亲自打字复印,下午走省委机要通道送去京城。”
说到这里,他停了停,抬头看向江临渊。
“送京城前,我得先给一个人看一遍。”
江临渊抬了抬眉。
“梁书记?”
高育良点头。
“梁璐昨天擅动红色保密电话,越过了家规和保密规定。
梁群峰肯定要追究。
今晚政法委班子开会,我把文章和林城物证放到他桌上。
让他先把案子的分量看清楚。”
“您准备替我说情?”
“先看材料,再谈责任。
你从林城带回物证。
还把资金流向和责任环节写成了可以核对的文章。
梁书记最看重办事结果,处理梁璐那件事时。
也得把这些情况考虑进去。”
高育良拍了拍江临渊的肩膀。
“你在林城办成了事,材料也送到了该到的地方。
对梁书记来说,这正合他的工作需要。”
江临渊站直身子,理了理风衣下摆。
“高老师,您连梁书记怎么处理都算好了。”
“我只是把材料送到他面前。
至于怎么定性,让他自己决定。”
江临渊看向茶几上的稿纸。
“梁书记看懂这篇文章,林城那批人的调查就会启动。”
“这话不用你提醒。”
高育良把他送到门口。
“你折腾了一天一夜,回去睡一觉。
剩下的事我来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