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老师这话说的。
我还活着回来,林城那帮人拦不住我。”
办公桌旁,侯亮平站得笔直,手里捏着几页写满字的报告纸。
钟小艾坐在靠墙的真皮沙发上,记录本搁在膝上。
江临渊进门,侯亮平抬手推了推眼镜,把报告纸往上举了举。
“江老师回来得正好。
我昨天在工商局档案室查了一下午,翻了上千份企业注册资料。
已经查清林城那一百多家空壳公司的实际控制人。”
他停了一下,等着江临渊接话。
“杜伯仲。
这个人就是幕后负责人。
他名下的惠龙商贸长期替其他公司接收和转移资金。
我正向高主任汇报,准备按照法定程序。
把线索提交给省检察院,申请对他立案侦查。
咱们做法律工作的,讲究程序正义。
到了地方也不能随意行动,绕开既定程序。”
江临渊笑了一声。
从风衣口袋里摸出半包红塔山,抽出一根咬在嘴里。
打火机发出咔哒声,烟雾从唇边散开。
“程序正义?”
他看着侯亮平。
“你拿着汉大政法系的内线电话。
直接拨给林城建行营业部,核实违规洗钱账户。
这个动作也符合你说的程序?”
侯亮平脖子一梗。
“我是省委课题组调查员,有权核实资金流向。
连电话都不敢打,还查什么大案要案?
办案就该相信组织程序。”
江临渊抬手敲了敲桌面。
“你那通电话让银行和地方上的人知道我们正在查什么。
等你走完审批流程,拿着调查令赶到林城。
账本早就被处理干净了,相关人员也会提前统一口径。”
侯亮平没有退让。
“这正好说明我的调查方向正确。
打草惊蛇,才能查到他们的反应。
再说,公安机关就在当地,他们敢当街伤人?”
“你又在背课文。”
江临渊吐出烟雾,声音压低。
“他们拿老百姓的救命钱产生利息,再把利息转去买开发区土地。几十个亿的利益摆在那里,你还指望他们听几句法条?
他们手底下养着带统一纹身的地下团伙,专门替他们伤人、灭口。
你那通电话让对方知道我们掌握了证据。
也让他们有了提前动手的理由。”
侯亮平把报告纸攥出几道皱痕。
“你这是夸大危险。
既然当地存在地下团伙,就该报警抓人。
公安机关会维护社会秩序。”
“报警?”
江临渊看着他。
“林城公安局局长昨天晚上还在和开发区主任喝酒。
你觉得他会立刻调查自己的朋友?
办案不能只等一句报警,也不能只看纸面上的职责。”
他拉开公文包,从里面取出一份卷宗,直接摔在侯亮平胸口。
卷宗落下,纸页散了一地。
“你查到杜伯仲,有用,但还不够。
杜伯仲只是台面上的经办人。
就算把他抓起来,背后的人也能再找人承担责任。
你只盯着一个经办人。
查不到资金最初的来源,也查不到最后的受益人。”
江临渊弯腰捡起最上面的单据,放到桌上。
“看清楚。
这张单据才是追查整起案件的关键证据。”
侯亮平低头扫过单据。
四十万元本金,十二万元利息。
他把单据翻过来,背面那个潦草的“赵”字落入眼中。
他的呼吸变重,手里的报告纸又被捏皱了一层。
“这不可能。
你没有搜查令,建行怎么会把这种核心材料交给你?
这种证据到了法庭,也可能被排除。
你这样做,破坏的是法治建设的基础。”
江临渊身体前倾,隔着桌面看着他。
“你在学校里待久了,只记住了搜查令和立案程序。
面对关系复杂的地方势力,先要保住证据和人员安全。
我没有靠一张搜查令拿到材料。
我先让省人行和银监局同时向建行施压,再让县里的人控制现场。
你把学生会处理事情的方式带到一线。
只会让队友替你承担风险。”
他用手指敲了敲那张单据。
“这四十万本金,来自城南机械厂变卖设备的款项。
后面牵涉几百名下岗工人。
建行违规给内部人员开高息账户,四个月批出十二万元利息。
钱没有进入市财政,也没有发给工人。
直接转进惠龙商贸的账户,成了化工园土地预付款。”
江临渊把单据推到侯亮平面前。
“一分钱本钱没出。
先拿老百姓的钱产生利息,再用这笔利息购买国家土地。
这叫资本原罪。”
侯亮平盯着那几个数字,没有接话。
江临渊继续开口:
“你觉得按照常规流程立案,就能把这件事查清楚?
林城一百多个相关干部都牵涉其中。
今天立案,明天就可能有人煽动下岗工人去堵县政府大门。
现场秩序一乱,证据保全、人员调度、后续审查都会受到影响。
到最后,你还要承担破坏地方稳定的处分。”
侯亮平张了张嘴,半天没能回应。
他转头看向钟小艾。
“小艾,你评评理。
咱们学政法的,难道连基本程序都不讲了吗?”
钟小艾合上记录本。
“侯亮平,江老师说得对。
昨天要不是梁指导员为了救人,动用省委红机。
越级给林城县局下命令,林城那边根本压不住局面。”
她看着侯亮平。
“你打完电话,前线承担了全部风险。
你人在省城,只是在电话里强调程序。
现场的人却要面对持械人员。
这和程序正义无关,这是增加前线风险。”
“省委红机?”
侯亮平脸色变了,手里的报告纸垂到身侧。
梁群峰家里的红色保密电话已经被牵扯进来。
他先前反复强调的那些法条,没能解决证据保全。
也没能保证江临渊和陈海的安全。
钟小艾把钢笔放在记录本旁,视线落到江临渊身上。
江临渊把资金、证据、调度和后果逐项讲清楚。
侯亮平还在重复课本上的原则。
两人的差距已经摆在办公室里。
高育良咳嗽了一声,打破了僵持。
“好了。”
他看向侯亮平。
“亮平,你的调查报告先放在这里。
今天回去上课。
以后遇到地方上的事,多向江老师请教。
书本上的规定要记住。
实际办理还得结合具体情况,别只按自己的想法往前冲。”
侯亮平抿紧嘴,把报告放到桌角,低头走出办公室。
房门关严。
高育良把紫砂壶推到旁边。
拿起桌上的底单,视线落在背面的“赵”字上。
“临渊,这东西真从林城带回来了?”
江临渊靠在椅背上,手里的打火机转了一圈。
“高老师,这张底单和原始流水都带回来了。
证据够不够,您看一眼就清楚。
接下来怎么上报,您来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