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碾过省道上的接缝,发出有规律的颠簸声。
这辆林城县公安局的桑塔纳警车,正顶着夜色朝省城汉东市疾驰。
红蓝交替的警灯在车顶闪烁,沿途的收费站和大货车纷纷让行。
这种开道待遇,远超一个大学讲师该有的规格。
车厢后排。
江临渊靠着皮质椅背,领口的扣子解开一颗,闭着眼养神。
旁边的陈海却绷成了一张拉满的弓。
他正襟危坐,双手交叉护在左侧胸前。
那件洗旧的衬衫口袋里。
装着那张带有“赵”字签名的十二万利息违规拨付底单。
双肩包里则是九三年四个月的原始流水。
每一页纸,都是能让林城官场引发大地震的炸药。
“江老师。”
陈海没忍住,压着嗓子开口。
“刘向东是梁家线上的人。
今天他虽然帮我们清了场,可难保他不会转身把底单的事透露给陶玉林。
林城那边要是连夜做假账对冲,咱们手里的底牌会不会贬值?”
江临渊连眼睛都没睁,脑袋靠在车窗边缘。
“陶玉林已经是个死人了。”
江临渊语调平缓,“刘向东能做到县局一把手,嗅觉比狗都灵。
在刘向东眼里,等于省委政法委直接插手林城案子。
他现在只想着怎么跟陶玉林划清界限。
怎么把这口锅死死扣在杜伯仲头上保全自己。
你当官场上的人讲交情?
他们只讲利弊。”
陈海手指在裤腿上摩挲两下。
一句话,把地方权力的运行法则剖析得连骨头渣都不剩。
“至于底单。”
江临渊睁开眼,目光扫过前排驾驶座的倒车镜。
“那是钉死幕后大鳄的楔子。
陶玉林级别不够,他连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夜风吹进半开的车窗。
两小时后。
汉东大学政法系校门外。
昏黄的路灯光顺着老榕树的枝桠洒下来,在柏油马路上打出一片斑驳的影子。
梁璐站在路灯柱子旁。
她换下了白天那身笔挺的高干职业装。
穿了一件居家款式的米色长裙,外面罩着一层薄针织衫。
脚踝上的扭伤刚好,没穿高跟鞋,套着一双平底软皮鞋。
冷风卷起裙摆。
她双臂抱在胸前。
脚尖无意识地碾压着地面的干枯落叶,发出细碎的咔嚓声。
一辆黑色桑塔纳拐过街角,远光灯扫亮了校门。
梁璐交握的双手用力收紧,指甲陷进掌心的肉里。
她踮起脚,身子往前探。
警车停稳。
刘向东从副驾驶滚下来。
一路小跑拉开后座车门,腰背弯出一个讨好的弧度。
手掌殷勤地垫在车顶边缘。
江临渊迈腿下车,皮鞋落地。
随手理了理风衣下摆。
看清那个安然无恙的挺拔身影。
梁璐紧绷了几个小时的肩膀顿时垮了下去。
一口长气吐出,在冷空气中化作白雾。
她踩着平底鞋迎上去。
起初是走,随后步伐加快,变成小跑。
鞋底在路面上拍打出急促的声响。
快撞上江临渊的胸口时,她硬生生刹住脚步。
两人相距不到半米。
梁璐胸膛剧烈起伏。
眼眶红了一整圈,连带着鼻尖也透着粉色。
她咬着下嘴唇,牙齿深陷,生生压出一道齿印。
高冷御姐、系花指导员的架子,此刻全无踪影。
不远处,几个吃完夜宵回宿舍的政法系男生停下脚步。
“那是梁指导员吧?”
“她怎么站在这儿?眼圈还红红的……”
江临渊毫不在意周围的目光。
他抬起右手,食指和大拇指准确捏住梁璐右侧脸颊的软肉。
往外扯了扯。
“梁老师。”
江临渊声线带着笑意,音量没刻意收敛。
“怎么眼巴巴的,想我了?”
话音顺着夜风传开。
几个看热闹的学生倒吸一口凉气,赶紧把头低下,加快脚步溜走。
整个汉大谁不知道梁璐的脾气。
平日里惹了她,期末学分全得泡汤。
可梁璐没躲。
她任由那只放肆的手捏着自己的脸。
低着头,视线直勾勾盯着江临渊风衣的第三颗纽扣。
“嗯。”
鼻腔里挤出一个闷闷的单音节。
带着浓重的鼻音,顺从而安分。
马路对面。
祁同伟抱着三本厚重的司法解析大部头,刚从图书馆自习出来。
他的双脚钉在香樟树的阴影交界处。
路灯下的全过程,一毫不差地砸进他的视线。
那个在整个政法系男生眼里高高在上;
用冷脸和特权筑起高墙的梁璐。
那个让他觉得沾上就会毁了前程的麻烦女人。
现在,面对一个同龄讲师当街的轻薄举动。
居然没有半点反感,反而透出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依赖与温顺。
祁同伟手臂肌肉骤然收紧。
怀里的书本往下滑落半寸。
他下意识用力抱紧。
粗糙的塑料封皮被手指抠破,书页挤压发出酸涩的响声。
牙齿咬紧。
腮帮子上的肌肉鼓起。
祁同伟转过脸,大步迈入更深的黑暗地带。
步伐急促,带着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送走陈海和刘向东,交代好底账明早直交系主任办公室后。
江临渊和梁璐并排走向教师公寓。
一路无话。
江临渊皮鞋敲击石板,节奏平缓。
梁璐跟在斜后方,隔着半步的距离。
她的目光始终黏在男人的背影上。
二楼,感应灯亮起昏暗的光。
江临渊停在墨绿色的防盗门前,掏出钥匙。
转动两圈,金属撞击声在空荡的走廊里显得刺耳。
门板推开,里面漆黑一片。
江临渊跨进门槛。
梁璐没有继续往上走回自己宿舍,而是抬脚跟进屋内。
“我拿点……课题的补充资料。”
她的声音有些发干。
江临渊没接话。
转身,手掌扣住门把手。
用力一甩。
“砰!”
门锁死死咬合。
走廊仅有的光线被彻底切断。
屋子里陷入浓重的黑暗。
梁璐的眼睛还没适应这种昏暗。
耳边传来布料摩擦的响动。
紧接着,肩膀被一股强悍的力道按住。
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仰去。
脊背结结实实地撞在坚硬的防盗门板上。
江临渊的手臂撑在她耳侧的木板上。
极具侵略性的温热气息,直接打在她的鼻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