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车停稳。
轮胎在柏油路面上蹭出两道黑印。
车门撞击声连成一片。
十几名穿着藏青色制服的警察鱼贯而出。
黑色的橡胶警棍齐刷刷抽出。
“全都不许动!双手抱头!蹲下!”
领头的警佐大声呵斥。
皮衣男嘴唇发青。
他手腕发软,那根耀武扬威的生锈钢管当啷一声掉在青石板上。
顺着台阶滚了两圈。
他双膝弯曲,直接跪在地上,双手死死抱住脑袋。
身后那群地痞流氓全蹲下了。
方才那种要拼命的凶狠劲,被这四辆警车碾得连渣都不剩。
居中的那辆桑塔纳警车副驾驶门推开。
林城县公安局局长刘向东迈出腿。
警用皮鞋踩着地上的碎石,发出咯吱声。
他穿着一件平整的白衬衫,肩上的两杠两星在晨光下泛着光。
刘向东大步流星跨上台阶。
路过皮衣男时,他连正眼都没给一个,径直走到江临渊面前停住。
脚跟一碰。
右臂抬起。
一个极其标准的敬礼。
“江老师受惊了。
林城县公安局局长刘向东,奉命保卫省委课题组安全。”
刘向东声音洪亮,腰背往前倾斜。
那副姿态,透着一股不加掩饰的谄媚。
陈海愣在原地,握紧的拳头松开。
高主任的越级电话,权限只在金融系统。
县公安局一把手直接带队清场。
这完全超出了政法系主任的能力范围。
江老师在省城,到底捏着多大的一张底牌?
江临渊没有任何受宠若惊的反应。
他推了下半框眼镜。
视线扫过刘向东额头上细密的油汗。
“刘局长这身衣服,穿得很及时。”
江临渊语气平淡。
“再晚两分钟,这几根管子就敲在省委调研员的头上了。”
“坚决扫除地方黑恶势力,是县局的本分!”
刘向东大义凛然。
话音刚落,他往前凑了半步,嗓音压制到只能两人听见的地步。
“江老师,省政法委的死命令直达局长办公室。
梁……梁书记家里交代了。
把林城翻过来,也不能让您掉一根头发。”
梁家。
江临渊推眼镜的手指停住。
心里顿时透亮。
这丫头,把天给捅了。
这下好了,吃软饭的名声算是甩不掉了。
画面闪回半小时前的汉东大学。
政法系二楼教研室。
电话挂断。
钟小艾把侯亮平打草惊蛇的举动汇报完毕。
梁璐呼吸凝滞,胸口剧烈起伏。
侯亮平这个满脑子教条的蠢货。
一通质询电话,等于把刀架在了江临渊的脖子上。
林城那帮地头蛇护盘心切,逼急了连杀人灭口都干得出来。
江临渊手里只有一本账,身边只有陈海一个学生。
拿什么抗?
一把抓起桌上的车钥匙。
高跟鞋重重敲击走廊地砖。
桑塔纳的引擎轰鸣声撕裂校园的清晨。
一路上连闯两个红灯。
省委家属大院的门卫只看了一眼车牌,连横杆都没敢降。
车停在小洋楼门前。
梁璐冲进屋。
梁群峰早就去省委开早会,偌大的房子里空无一人。
她直奔二楼书房。
没有开灯。
走到红木办公桌前。
桌角放着一部红色的保密电话。
上面盖着一块暗红色的绒布。
这是汉东省权力中枢的触角。
梁群峰定下过铁律:
除他之外,谁碰红机就是犯大忌,严重违反保密规定。
梁璐在书桌前站定。
脑子里全是江临渊满嘴跑火车却成竹在胸的模样。
还有他在单身宿舍里给她揉脚踝的画面。
一把扯下绒布,抓起红色听筒。
拨打省公安厅指挥中心内线转接。
“接林城县局一把手办公室。”
线路接通。
刘向东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传出:“喂,刘向东。”
“我是梁群峰的女儿,梁璐。”
电话那头只剩下椅子剧烈摩擦的响动。
“梁……梁老师好。”
“汉大政法系讲师江临渊,带人在你们林城建行做绝密核查。
现在生命安全受到直接威胁。”
梁璐平日里维持的高冷傲慢全部消失,声调高得有些尖锐。
“二十分钟内,你必须把人安全接出来!
江临渊若是受了伤,你身上那件衣服就自己脱下来!”
咔哒。
听筒重重砸在座机上。
梁璐靠着桌沿,手心沁出一层汗水。
为了他,全省的规矩都破了。
她清楚自己越权的后果。
等父亲回来,一场雷霆震怒在所难免。
但她只求那个无赖平平安安回来。
林城,建行门前。
地上的十几个地痞被戴上背铐。
一个个像瘟鸡一样,被警察推搡着押进依维柯客车。
刘向东搓着手站在一旁。
他拿捏得很准,梁千金亲自用红机下达死命令。
这位年轻讲师的身份早已不言而喻。
省政法委书记的乘龙快婿亲临。
林城这帮土包子,还想着动刀动枪,简直是找死。
“刘局长,地上这些钢管。
足够定性为寻衅滋事、阻碍国家机关执行公务了。”
江临渊拿皮鞋尖踢了踢地上的铁器。
“坚决办成铁案!”
刘向东连连表态。
“带头的那个皮衣男,单独留置。
别让人接触。”
江临渊把半截香烟扔在地上,踩了一脚。
“省纪委会派专人接手。”
刘向东心领神会。
转回身走向自己的桑塔纳。
拉开后排车门,手掌垫在门框上方。
“江老师,我亲自护送您出城。
沿途关卡全部绿灯通行。”
江临渊转过头。
二楼那扇厚重的黄色布窗帘后面。
孙行长的半张脸正贴着玻璃,惨如金纸。
“上车。”
江临渊拍了拍陈海的后背。
陈海把双肩包的背带往上勒了勒,弯腰钻进车厢。
江临渊坐定。
车门关上。
三辆警车红蓝爆闪。
桑塔纳夹在正中间。
车队掉转车头,驶出十字路口。
沿途所有的社会车辆纷纷避让。
林城开发区管委会大楼。
四楼主任办公室。
陶玉林趴在窗台前。
手里举着一把军用望远镜,镜筒死死抵在眼眶上。
半小时前,他刚打完电话给建行的孙行长。
孙行长在电话里哭爹喊娘,抱怨刘向东带队把大门堵了。
陶玉林不信。
他不信省城的手能伸得这么快。
可望远镜的视野里,清清楚楚呈现着不可思议的一幕。
刘向东对着那个戴眼镜的年轻讲师敬礼。
还弯腰拉车门护送上车。
那是林城的公安局长!
平时和他称兄道弟、在酒桌上联手做局的政治盟友。
此刻就像一个负责接站的泊车小弟喽啰。
“完了……”
陶玉林手一松。
望远镜垂直下落,砸在木地板上。
镜片崩碎,玻璃碴弹了一地。
陶玉林夹克下的衬衫完全湿透。
双腿像被抽去了骨头,顺着墙壁滑坐,一屁股瘫在地毯上。
他用八百亩土地编织的资金大网。
在这个年轻人的降维打击面前,连一个回合都没撑住。
省委政法委的一道影子压下来,林城的整座天就塌了。
办公桌上的保密电话急促响起。
催命般的铃声在宽大的办公室里回荡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