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车和桑塔纳一前一后停在满月楼酒楼门前。
包厢内,大圆桌上摆满海参鲍鱼。
陶玉林换上一副热络的笑脸。
仿佛黄土工地上剑拔弩张的对峙从未发生。
他拉开主宾位的高背椅,请江临渊落座。
桌边坐着三个西装革履的男人,见江临渊进门,齐刷刷站起身。
“江老师,我给您介绍。”
陶玉林指着其中一个梳背头的中年人。
“这位是林城恒泰建材的王德胜王总。
另外两位也是咱们开发区的纳税大户。
今天这顿饭,一来给您接风,二来请您给咱们林城的经济把把脉。”
老王熟练地启开两瓶茅台,酱香味溢满包厢。
他拿起分酒器,挨个倒酒。
走到江临渊身边时,江临渊抬起右手,掌心向下。
盖在玻璃酒杯口上。
“工作期间,不饮酒。”
江临渊看着老王。
老王端着酒瓶,停在原地,转头看向陶玉林。
陶玉林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递给王德胜一个眼神。
王德胜立刻会意,端着满满一杯白酒绕过半张桌子。
来到江临渊身边。
“江老师,您是省城来的大知识分子。
我们这些粗人平时请都请不到。
这杯酒,我干了,您随意抿一口,权当赏脸。”
王德胜仰起脖子,一杯酒灌进喉咙,亮出空杯底。
江临渊靠着椅背,手依旧盖在酒杯上,没有动作。
“王总这杯酒,我喝不起。”
江临渊拿过桌上的热毛巾,擦了擦手。
“恒泰建材去年一整年,在县税务局报的营收是两百万,纳税八万。可你们给开发区二期工地供应的土方和石料。
流水已经超过了六百万。
这中间的账,王总是按什么税率算的?”
王德胜脸上的笑容僵住,拿着空酒杯的手停在半空。
包厢里的空调吹出热风,王德胜额头上冒出一层细汗。
他干笑两声,退回自己的座位,拉椅子的手带倒了面前的醋碟。
陶玉林把手里的酒杯重重放在转盘上,玻璃碰撞发出一声脆响。
“江老师,饭桌上谈这些枯燥的数据,倒胃口。”
陶玉林身子前倾,两手交叉放在桌沿。
“陈海同学现在还没回招待所。
林城治安不好,我让保卫科的人四处找找。
也是为了汉大学生的安全负责。
您说是吧?”
江临渊解开风衣扣子,抬起左手,解下腕上的上海牌机械表。
他把手表放在转盘玻璃上,表盘朝上。
“陶主任,分税制改革的文件,上个月已经下发到各省。”
江临渊食指点着桌面,声音压住空调的嗡嗡声。
“国税和地税分家,地方财政的留存比例大幅下降。
林城县去年的财政赤字是三百万。
今年改制落地,你们县的财政缺口会扩大到八百万以上。”
陶玉林眉头拧成一团。
江临渊继续说:“财政没钱,开发区要搞基建,只能走歪门邪道。
你们盯上城南机械厂那一百二十万的职工安置款,把它投进燕子湖的填土工程。
想着把地平整出来,再拿去银行抵押贷款,把窟窿补上。”
桌上的三个老板面面相觑,呼吸频率明显降了下来。
“可你们算漏了一件事。”
江临渊指节敲击桌面,节奏平稳。
“宏观调控已经开始,银根全面收紧。
你们的地就算填平了,银行的贷款也批不下来。
工程停工,机械厂的工人拿不到钱,随时会去省里上访。”
陶玉林后背贴着椅背,手心全是汗。
对方连银行收紧银根的内部消息都一清二楚。
“江老师,这些都是您的推测。”
陶玉林强撑着面子,“开发区的账目,经得起查。”
“是吗?”
江临渊视线转向王德胜。
“王总,恒泰建材的注册资金只有三十万。
可你们账户上,每个月都有一笔从省城打来的过桥资金。
打款方,叫惠龙实业。”
王德胜手一抖,筷子掉在桌面上,滚落地毯。
江临渊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水。
“你们一百三十四家壳公司,帮惠龙实业把林城县的土地出让金洗成合法利润。
王总,这叫侵吞国有资产。
够你在里面踩十年缝纫机。”
王德胜双腿发软,直接瘫靠在椅子上,求助般看向陶玉林。
江临渊放下茶杯,目光锁定陶玉林。
“陶主任,现在是八点十五分。
陈海在统计局查阅九三年的财政过桥底账。
你派保卫科的人去堵他。”
江临渊手指点在手表表盘上。
“只要保卫科的人碰他一下,性质就变了。”
陶玉林咬着牙:“江老师,您别吓唬我。
统计局归县里管,保卫科例行检查,合情合理。”
“合林城的理,合不了汉东省的法。”
江临渊语气冷硬。
“省委党校内刊编辑部委派的调研人员。
在查阅原始台账时遭遇地方武装力量暴力阻拦。
这份内参,明天中午就会摆在省委书记和梁群峰书记的案头上。
甚至直达中枢。”
江临渊身子前倾,巨大的压迫感排山倒海般涌向陶玉林。
“陶玉林,用暴力抗法掩盖挪用公款的亏空,这身皮你保得住吗?
你背后的主子,保得住你吗?”
包厢里只剩下秒针走动的嘀嗒声,几道粗重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陶玉林端着酒杯的手不受控制地发抖。
酒水洒在桌布上,晕开一片水渍。
他脑子里飞速盘算着利弊。
一旦上升到暴力抗法和内参通报的高度。
别说他一个管委会主任,就是县委书记也得跟着倒霉。
赵瑞龙绝对会第一时间把他推出去当替死鬼。
冷汗顺着陶玉林的鬓角滑落。
他盯着江临渊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心理防线彻底崩塌。
陶玉林深吸一口气,把酒杯重重顿在桌上。
他转过头,咬着牙对站在身后的白衬衫秘书打了个手势。
“去打电话,让保卫科的人……全部撤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