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玉林脸上的笑容消失,嘴角向下压。
他上前一步,皮鞋踩碎脚边的干土。
“江老师,请直接回答。
陈海去了哪里?”
他的声音拔高,语速也快了。
江临渊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站在风里。
“陈海外出调研。
林城县这么大,他去哪里,难道还要向管委会报备?”
墨镜男嘴里的口香糖停住了。
他从裤兜里抽出手,跨到江临渊侧前方,挡住车门。
脖子转了一下,颈骨发出咔的一声,下巴抬起。
江临渊没有理他,视线落在陶玉林脸上。
“一千两百万的工程款就在这里。
你现在拦住一个学生,城南机械厂账上的亏空也不会消失。”
陶玉林腮帮子绷紧,转头冲白衬衫秘书喊:
“给保卫科打电话!
县里几个路口全部安排人守着!
招待所、邮电局,一个地方也别漏!”
秘书快步回到吉普车旁,抓起车载电台呼叫。
江临渊扶了扶镜框。
“陶主任,调动保卫科守住县城各个路口,手续和理由都要留下。
省委党校内刊把这件事写进调研材料,梁书记在省里也要面对追问。”
陶玉林转过身,咬着牙开口:
“林城的事由林城处理。
江老师,咱们回管委会喝茶。
陈海同学回来以后,我自然把人送回去。”
墨镜男向前一步,手搭在江临渊的车门上,挡住车门。
江临渊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皮衣沾土,往旁边站。
你的上级没教过你,办事别挡路?”
墨镜男脸色沉下,伸手抓向江临渊的衣领。
江临渊扣住他的手腕,手指压住腕部,顺势向下一折。
墨镜男膝盖一弯,身体矮了下去。
江临渊松开手,取出手帕擦了擦手。
“在汉东的地界上,对省委党校调研组动手,你准备怎么交代?
事情传到省里,你的上级也要承担责任。”
陶玉林赶紧把墨镜男拽开,挡在两人中间。
“误会,江老师。
手底下人不懂规矩。”
江临渊坐进桑塔纳后座,关上车门。
“陶主任,回管委会吧。
账本我等着看。”
七点整,县委招待所后院。
陈海从洗手间外墙的排水管滑下。
他贴着墙根走到后院,绕开前院的保安亭。
两个穿黑色保安服的壮汉站在亭旁抽烟聊天,没有朝后院看。
陈海翻过生锈的铁栅栏,落进后街小巷。
天刚亮,街边摊贩已经支起炉子。
煤烟飘在路面上,裹着旧棉袄的工人骑车经过,车铃声从路口传来。
陈海避开主干道,沿着没有铺柏油的土路快步走。
黑皮包抱在胸前,他不时回头查看身后。
七点二十五分,县统计局后院。
废弃锅炉房里堆着煤渣,墙角沾满铁锈。
一台燃煤锅炉占去大半空间。
陈海藏在生锈的铁门后,视线落在院门上。
七点半,一个穿灰色旧夹克的男人推开后院小门。
他先看了看四周,走到废弃锅炉旁,从口袋里取出一根干瘪的香烟。
火柴亮起,照过他眼角的皱纹和眼袋。
陈海从铁门后走出来。
“赵局长。”
老赵手一抖,火柴掉在地上。
他看了看陈海的洗旧白衬衫,又朝门外看去。
“你就是汉大派来的学生?
江老师呢?”
“江老师在开发区拦着陶玉林。”
陈海从怀里取出那盒没有拆封的中华烟,递到老赵面前。
“江老师让我把这个给您。”
老赵没有伸手接,抬手拒绝。
夹烟的手仍在发颤。
“你们回去吧。
开发区的账,县里已经下了命令,谁碰谁出事。
我明年就退二线了,不想在这个时候出问题。
你告诉江老师,这件事我帮不了。”
陈海的手还伸在半空。
他平时按规矩办事,江临渊交代过,见到老赵必须把烟递过去。
陈海上前一步,将烟盒塞进老赵手里。
“赵局,梁群峰书记让我带句话。
您现在把原始记录交出来,后面还能说明自己配合过。
等账目查到您这里,陶玉林会先把责任推给您。”
老赵捏着烟盒,用拇指在塑料膜上摸过。
他低头查看烟盒侧面,发现塑料膜缝里夹着一张折叠的便签纸。
他撕开拉线,取出纸条。
纸上写着三个数字:134。
老赵看了几秒,胸口起伏加快。
他抬头看向陈海。
“江老师连这个数字也查到了?”
“一百三十四家壳公司,资金都在里面转过一圈。”
陈海照着江临渊交代的话回答:
“江老师带着省委党校内刊编辑部的回函下来,调查已经开始。
您今天交出原始记录,后面有人追查时,您还能说明自己配合过。
您继续隐瞒,账目查到您这里,责任就由您承担。”
老赵把纸条揉成一团,塞进口袋。
他将抽了两口的烟扔在地上,用鞋尖踩灭。
“走,去我办公室。”
两人离开锅炉房,顺着楼梯上到二楼。
走廊里没有人,其他科室还没到上班时间。
老赵掏出钥匙,打开办公室的门。
他关上门,走到窗边,拉上帆布窗帘。
办公室角落放着一个绿色铁皮柜。
老赵从脖子上取下一把系着红绳的钥匙,打开柜门。
他翻开几只文件盒。
从最底层抽出一本没有封皮的厚台账,放到办公桌上。
“这是九三年财政过桥资金的原始记录。
管委会交给你们的复印件改过数字,这本原件我一直藏着。”
老赵翻开台账,用手指点在其中一页。
“江老师要的三项数据,都在这里。”
陈海俯身看向纸面。
九三年八月,安置款划拨基数:八十万。
九三年十一月,土地出让金入账金额:零。
机械厂历年亏损填平数额:一百二十万。
八十万市财政首期资金,加上机械厂设备变卖所得的四十万。
正好一百二十万。
这笔钱没有发到工人手里,全部用于燕子湖填土工程垫资。
九三年十一月。
土地出让金经过一百三十四家壳公司转账,县财政账上没有收入。
安置款的去向,土地出让金的去向,已经对应上了。
陶玉林动用了机械厂安置款,又配合省城的人把土地出让金转走。
陈海掏出钢笔,笔尖刚落到本子上,老赵抬手按住台账。
“别写。
你带走任何字迹,陶玉林都会查到我。
记在脑子里。”
陈海收回钢笔,合上本子。
他闭上眼睛,把三个数字重复了两遍。
“赵局,谢谢。我这就走。”
他转身走向门口。
“等等。”
老赵叫住他,把台账往后翻了几页,指向一行用红笔圈出的数字。
“你们江老师已经查到壳公司,这三百万也要查。”
陈海走回桌边。
名目:过桥咨询费。
金额:三百万。
“这笔钱没有进入那一百三十四家壳公司。”
老赵压低声音,用手指敲了敲那行数字。
“这笔钱在账上停留不到一天,就转进省城一个户头。
户名是汉东惠龙商贸有限公司。”
他抬头看着陈海。
“这三百万是开发区资金外流的关键。
林城这些人,替省城的大老板办事。”
汉东惠龙商贸有限公司。
陈海记住了这个户名。
这个户名给d.b.Z的调查提供了方向。
江临渊安排侯亮平排查的三个字母,也有了具体的查找对象。
笃笃笃!
门外有人用力砸门,木门被震得直响。
“老赵!开门!”
走廊里传来一个粗哑的声音。
“管委会保卫科查消防线路!
里面有人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