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卫科撤回来的消息,还没传到统计局二楼。
陈海蹲在老赵办公桌后面。
背贴着铁皮柜,听门外砸门声一下接一下。
老赵把台账塞回铁皮柜底层,锁上柜门,钥匙揣进内兜。
他冲陈海摆了摆手,指向窗户。
陈海拉开帆布窗帘一角。
二楼窗外是统计局后院的围墙,墙头长着枯草,翻过去就是巷子。
砸门声停了。
走廊里传来对讲机的电流声,断断续续:
“……陶主任说全部撤回,收到没有?”
脚步声远去。
老赵靠在墙上,用袖口擦了把额头。
他朝门口努了努嘴,压着嗓子开口。
“走后门,别回头。”
陈海从窗台翻出去,脚蹬墙面,落在围墙外的土路上。
膝盖磕在碎石上,裤管蹭破一块。
他抱紧黑皮包,沿着巷子快步走。
脑子里三组数字翻来覆去地滚。
安置款八十万。
出让金入账为零。
亏损填平一百二十万。
还有那笔三百万的过桥咨询费,和一个名字。
汉东惠龙商贸有限公司。
八点四十分,县委招待所302房间。
江临渊坐在窗边的藤椅上,风衣搭在膝盖,手里夹着没点的烟。
楼下院子空了,保安亭旁边的两个壮汉不见了。
走廊里响起急促的脚步。
两长一短的敲门声。
江临渊起身开门。
陈海站在门口,额头全是汗,裤腿上沾着黄泥,白衬衫领口湿透。
他闪身进屋,反手把门带上,插好门栓。
“拿到了。”
陈海从黑皮包里抽出笔记本,翻到空白页。
钢笔在纸上飞速写下六行数字。
前三行是江临渊交代的安置款、出让金和亏损填平。
后三行是老赵临时追加的过桥咨询费。
江临渊接过笔记本,扫了一遍。
前三组数据和他在苍蝇馆子里画的资金流向图完全吻合。
安置款一百二十万砸进泄洪区填土工程。
出让金被壳公司洗走,账面干干净净。
第四行。
过桥咨询费三百万。
收款方汉东惠龙商贸有限公司。
江临渊把笔记本放在床上。
从帆布包里翻出红色圆珠笔和一张折叠的林城县行政区划图。
“坐下喝口水,从头讲。”
陈海灌了半杯凉白开,把锅炉房里的经过一字不漏地复述。
江临渊听完,没有接话。
他把笔记本上的数字誊抄到一张白纸上。
铺开在招待所的硬板床上。
红笔落下第一条线。
从“安置款80万”划向“管委会过桥账户”。
第二条线。
从“机械厂设备变卖40万”划向同一个账户。
两笔资金汇入,总额一百二十万。
箭头指向“燕子湖填土工程垫资”。
这条链路在黄土工地上已经当面拆穿过陶玉林。
江临渊咬着笔帽,盯住第四行数据。
过桥咨询费三百万。
在账上停留不到一天。
收款方不是那一百三十四家壳公司中的任何一家。
而是直接打给了省城的惠龙商贸。
“陈海,你刚才说老赵翻到这笔钱的时候,用红笔圈过。”
“对,老赵说这三百万是开发区资金外流的关键。”
江临渊把红笔竖在纸面上,笔尖悬停。
一百二十万的安置款用来垫资填土,这笔账陶玉林能扛。
挪用公款,数额巨大。
但只要工程能收尾、贷款能下来,窟窿还有机会补上。
三百万直接打给省城,性质完全不同。
这笔钱不是挪用,是输送。
“老赵有没有提到。
这三百万从管委会账上划走之前,经过了哪个银行?”
陈海闭上眼,把台账上的印章序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经办行盖的章是林城建设银行营业部。
账户类型不是普通对公账户。
老赵指着那行字说了四个字:内部集资。”
江临渊手里的红笔落下去。
第三条线。
从“过桥咨询费300万”穿过“林城建行营业部/内部集资户”。
直抵“汉东惠龙商贸”。
三条红线在白纸上交汇。
交汇点只有一个。
林城建设银行营业部。
安置款被截留的五个月,不是因为市财政拨款流程慢。
四十万的第二期补偿款早就到了县里,被存进建行的内部集资户。
集资户的年化利率远高于普通存款。
五个月的高额利息。
刚好用来贴补惠龙实业在林城拿地的预付款缺口。
工人的救命钱,被当成了资本运作的本金。
陈海站在床边,看着那三条红线,后背的汗又冒出来一层。
“江老师,内部集资户是什么意思?”
“九十年代初。
各地建行搞内部集资,向系统内职工和关联单位高息揽储。
名义上是补充信贷资金,实际操作中大量被挪作他用。”
江临渊用笔尖点着交汇处。
“这种账户的审批权限不在县支行,至少要到市分行。
金额超过两百万的,省行要出批文。”
陈海蹲下来,凑近看那行字。
“三百万走内部集资户,省行一定有备案?”
“有备案就有批号。有批号就能查到是谁签的字。”
江临渊把红笔搁在枕头上,靠着床头坐起来。
“陶玉林一个县级管委会主任,够不着省行的门槛。
能批这种额度的集资户,背后站着的人,比赵瑞龙的牌面还硬。”
陈海攥着笔记本,指节泛青。
“那咱们下一步查建行的内部流水?”
“查。但不能在林城查。”
江临渊把白纸对折,塞进帆布包的夹层里。
“林城建行营业部的行长,和陶玉林穿一条裤子。
流水记录要从市分行甚至省总行调取。
这件事得回汉大之后,走高育良的路子。”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暮色压下来,招待所院子里亮起几盏路灯。
陈海把笔记本合上,用橡皮筋捆紧。
“江老师,老赵今天冒了大风险。
陶玉林要是查出来台账被人看过……”
“老赵比你精。
他让你记在脑子里,不留字迹,就是给自己留了退路。
陶玉林就算起疑,也拿不到证据。”
江临渊从口袋里摸出那块上海牌机械表,扣回手腕。
表盘上的秒针走过九点整。
“今晚把数据默写三遍,烧掉草稿。
明天一早坐第一班车回汉大。
在林城多待一天,陶玉林就多一天反应时间。”
陈海点头,坐到书桌前,摊开笔记本开始默写。
江临渊拧开暖水瓶倒了杯水,端着杯子走向房门。
脚底踩到一样东西。
纸。
一张对折的白纸,从门缝底下塞进来。
没有信封,没有署名。
纸面上只有一行字,用剪刀从报纸上裁下的铅字拼贴而成。
“汉大的人管不了林城的事。
识相的,坐明早的车走。
不识相的,燕子湖的泥巴埋得住人。”
江临渊蹲下身,用两根手指捏起纸张边缘。
他把恐吓信翻过来。
背面空白,没有任何标记。
陈海放下笔走过来,看清纸上的内容,脸上的血色退了大半。
江临渊站起来,把纸折好,夹进帆布包侧袋。
他拉开房门。
走廊空荡荡的,折叠椅还在楼梯口,上面没有人。
楼道尽头的应急灯发出昏黄的光,照着水磨石地面上一串湿漉漉的鞋印,从楼梯方向延伸过来,到302门口断了。
江临渊关上门,把门栓重新插好。
陈海站在原地,嘴唇抿成一条线。
江临渊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回窗边坐下。
他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划着火柴。
火苗在指间跳了两下,点燃烟头。
他吸了一口,烟雾从鼻腔里慢慢涌出来。
“写你的,明天还赶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