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点整。
江临渊推开302套间的门。
走廊尽头的折叠椅上,老王掐灭手里的烟,站直身子。
江临渊连余光都没给他,径直走向楼梯。
皮鞋踩在水磨石台阶上,节奏平稳。
二楼餐厅,两根油条,一碗豆浆。
他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招待所后院的排水管藏在两棵水杉树的阴影里。
算算时间,陈海应该已经顺着管子落地,摸进统计局后院的锅炉房了。
豆浆喝到一半,餐厅的玻璃门被人推开。
陶玉林穿着藏青色行政夹克,领口敞开,大步走进来。
老王跟在侧后方。
再往后,多了一个穿黑皮夹克、戴墨镜的平头男人。
墨镜男进门后,停在门边,双手插兜,下巴上扬。
视线隔着镜片在餐厅里扫了一圈。
“江老师,昨晚休息得还习惯吧?”
陶玉林拉开江临渊对面的椅子坐下,笑得熟络。
江临渊拿餐巾纸擦了擦嘴。
“床板软硬适中,电话线路也很通畅。”
陶玉林眼角的褶子动了一下,很快恢复原样。
“那就好。
咱们林城底子薄,比不上汉大条件。
今天上午,我陪江老师去开发区转转。
实地看看咱们林城的招商引资成果。”
“客随主便。”
江临渊站起身,把餐巾纸扔进桌面垃圾桶。
两辆桑塔纳驶出县委招待所。
车子沿着省道开进开发区。
道路两旁竖着红底白字的铁皮牌子。
“筑巢引凤”、“大干快上”。
车停在管委会办公楼前。
陶玉林领着江临渊往后走,来到一个沙盘模型室。
老王打开射灯。
沙盘上,一排排小火柴盒似的厂房错落有致。
“江老师,这是咱们林城经济技术开发区的一期规划图。”
陶玉林手里拿了根教鞭,指着沙盘中心的一块区域。
“这里是轻工业园区,引进的都是沿海一带的服装、电子组装厂。
目前入驻率已经达到百分之七十。”
江临渊双手背在身后,目光在沙盘上移动。
“入驻率百分之七十。
陶主任,按林城县的税收返还政策,前三年免税,后两年减半。
这些厂子进来,地方财政能拿到多少真金白银?”
陶玉林噎了一下,干咳一声。
“放水养鱼嘛。先把盘子做大,解决就业,拉动周边消费。
这也是上级指示精神。”
“放水养鱼,怕的是鱼没养肥,水先干了。”
江临渊指着沙盘边缘几块空着的厂房。
“这几家电子厂,卷宗上的注册资金只有十万。
从沿海运几台淘汰的二手流水线过来。
套走管委会的免息贷款和厂房补贴。
三年免税期一过,直接注销走人。
陶主任,这笔账算过吗?”
陶玉林教鞭在半空停住。
他转头打量江临渊。
这做派全无理论调研的象牙塔书呆气,分明是个查账的老手。
站在门边的墨镜男嚼着口香糖,下巴朝江临渊的方向偏了偏。
“纸上谈兵终觉浅。”
陶玉林扔下教鞭,做了个请的手势。
“江老师,咱们去现场看看。
二期工程绝对让您眼前一亮。”
桑塔纳又开了十分钟,停在一大片空地前。
地上全是翻新的黄土,几台推土机停在远处,没有开工。
冷风卷起地上的沙土,打在车窗上。
陶玉林推开车门,踩着黄土走到地块中央,指着面前一望无际的荒野。
“江老师,这就是咱们开发区的二期核心项目。
未来百亿产值的化工园区。目前正在进行土地平整。
等三通一平搞完,南方几家大化工企业就会入驻。
到时候,林城就是汉东省的化工重镇!”
江临渊站在车旁,推了推鼻梁上的半框眼镜。
他看着那片起伏的黄土,脑子里调出后世的地理数据。
“陶主任,这块地原本是燕子湖的泄洪区吧?”
陶玉林脸上的笑容僵住。
江临渊往前走了两步。
皮鞋踩在松软的黄土上,留下一个清晰的脚印。
“把泄洪区填平建化工园。
这片地占地八百亩,平均填土深度需要三米。
光是土方量,就需要两百四十万方。”
他转过身,直视陶玉林的眼睛。
“按现在的市场价,一方土加上运输费、平整费,算五块钱。
填平这块地,工程款保底一千两百万。”
陶玉林咽了一口唾沫,额头上冒出一层细汗。
“县财政去年赤字三百万,管委会账上连办公用品都在打白条。”
江临渊声音不大,字字砸在对方痛处。
“这一千两百万的填土工程款,从哪出?”
陶玉林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江临渊抬起手,指着远处那几台停工的推土机。
“这工程搞了一半就停了。
钱不够了,对吧?”
他走近一步,压低声音。
“陶主任,这填土的前期资金,全是城南机械厂工人的买断款吧?”
陶玉林后退半步,脚下一滑,险些摔倒。
老王赶紧从后面扶住他。
一百二十万的安置款,拖了五个月。
这笔钱没进放高利贷的池子,全砸进这片泄洪区填土了。
空手套白狼,想用工人的救命钱垫资平整土地。
再拿平整好的土地去银行抵押贷款。
结果资金链断裂,推土机停工。
被江临渊几句话扒得底裤都不剩。
墨镜男停止咀嚼口香糖。
手从裤兜里抽出来,目光死死盯住江临渊的背影。
风更大了。
陶玉林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的汗。
“江老师……这数据、这工程账目,都有专人负责。
里面情况复杂,一句两句说不清。
咱们回办公室,我让财务把报表拿给您看。”
他在拖延。
只要回到管委会,拿出一堆假账本,就能把水搅浑。
一辆挂着县委办牌照的吉普车沿着土路开过来,卷起一路黄尘。
吉普车在桑塔纳旁边急刹停下。
一个穿白衬衫的年轻秘书推开车门,连滚带爬地跑过来。
凑到陶玉林耳边,快速说了几句话。
陶玉林听着听着,脸色大变。
他一把推开秘书,转头看向江临渊。
先前的圆滑和客气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被踩了尾巴的急躁。
“江老师。”
陶玉林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昨天跟您一起来的那个学生,叫陈海是吧?”
江临渊双手插进风衣口袋,神色平静。
“他水土不服,在招待所休息。
怎么,陶主任找他有事?”
“休息?”
陶玉林冷笑一声,指着县城的方向。
“招待所的人刚汇报,302房间空了!
江老师,您这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戏码,唱得可真好啊!
你把人派去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