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静了很久。
“你是群峰同志说过的那个汉大讲师?”
老赵的声音压在嗓子眼,带着浓重的鼻音。
“赵局长记性真好,梁书记来之前还特意念叨。
说林城的底子只有您最清楚。”
江临渊靠在沙发靠背上,手指把玩着打火机。
电话那头传来两声沉闷的咳嗽。
“江老师,梁书记在汉东德高望重,可林城有林城的规矩。”
听筒里的呼吸声渐渐粗重起来。
“开发区的账那是县委亲自挂了牌子的,你让我交实底。
我这个副局长明天就得卷铺盖走人,这事我帮不了。”
“赵局,陶玉林捂盘子捂得再严,也挡不住省委大院刮出来的风。”
江临渊食指点着茶几边缘,敲出两长一短的节奏。
“我带着党校内刊编辑部的回函下来。
这把火已经点着了,谁也扑不灭。”
他停下敲击的动作,指尖压在玻璃台面上。
“您是梁书记的老相识,现在递块砖头。
以后火烧起来您就是救火的功臣。”
江临渊把听筒换到左手,语气越发笃定。
“不递这块砖,火烧连营的时候陶玉林第一个拿您顶缸。
您觉得他会心慈手软吗?”
听筒里的呼吸声彻底停滞了几秒,只剩下电流的杂音。
江临渊从兜里摸出烟盒,单手挑出一根咬在嘴里。
足足过了半分钟,老赵清了清干涩的嗓子。
“我明天上午要去市局开会,八点准时上车。”
老赵的声音低得快要听不清,似乎在防备着隔墙有耳。
“统计局后院有个废弃的锅炉房,七点半我在那抽根烟。
过时不候。”
咔哒一声闷响。
忙音直接灌进耳朵。
江临渊将听筒随手按回座机。
陈海坐在单人沙发上。
憋了半天的气终于从鼻腔里呼了出来,胸口大幅度起伏。
江临渊食指勾住转盘拉到底,拨出第二串号码。
汉大政法系教研室。
梁璐坐在办公桌前,面前的教案本翻在第三页。
上面连一个字都没写。
钢笔在纸上画了七八个大小不一的圆圈,蓝黑色的墨水全晕开了。
桌上的红色电话铃急促作响。
她握笔的手一抖,笔尖在纸上拉出一条长长的红线。
差点把纸张划破。
她靠着椅背,任由电话机响了两声,这才不急不缓地伸手拿起听筒。
“汉大政法系,哪位?”
她把声音端得四平八稳。
“梁老师,这么晚还没回宿舍?”
熟悉的声音顺着电话线爬进耳朵,带着一贯的轻佻。
梁璐把听筒换到左手,右手捏着卷曲的电话线在食指上绕圈。
“在批作业,你到林城了,招待所住得惯吗?”
“床板太硬,水也苦。”
江临渊拨开打火机盖子,金属碰撞声清脆响亮。
“林城的水没汉大的水甜,更不如梁老师泡的茶香。
有点想回去了。”
梁璐觉得耳根子像被火燎了一下,发丝贴在脖颈上有些发热。
她拉开抽屉,把那本蓝皮通讯录拽出来,强行转移话题。
“流氓,少贫嘴,公事查得怎么样,陶玉林没找你麻烦吧?”
江临渊把玩着打火机,火苗窜起又熄灭。
“他安排人把我堵在县委招待所。
门外还留了条看门狗,生怕我乱跑。”
梁璐翻开通讯录,找到统计局那一页,视线在排班表上快速扫过。
“陶玉林是地头蛇,他在林城待了六年早就根深蒂固了。
你斗不过他的地头蛇手段。”
她用修长的手指掐着纸页边缘。
“你住进县委招待所就等于钻进他的笼子。
你找老赵了没,他今晚值班,但明天一早要去市里开会。”
“约了明早七点半,锅炉房。”
“时间扣得很紧,你别掉以轻心。”
梁璐合上通讯录,背脊挺直了几分。
“江临渊,我爸今晚吃饭的时候破天荒问了政法系调研的事。
他以前从来不管这些。”
她压低声音,目光盯着桌角的台灯。
“他没表态,但吃完饭就进了书房。
平时他九点就该看新闻了,今天到现在都没出来。”
省政法委书记反常的作息就是最明确的政治信号。
梁群峰在等林城的消息,也在衡量江临渊的分量。
“梁老师,替我谢谢梁书记。”
江临渊轻笑了一声,语气里透着笃定。
“也谢谢你。”
“谁要你谢,我是怕你丢了政法系的脸。”
梁璐咬住下唇,把绕在手指上的电话线松开。
手心已经出了一层细汗。
“自己当心,晚上别出门,林城治安不好,挂了。”
听筒里传来嘟嘟的忙音。
梁璐坐在椅子上,伸手摸了摸发热的侧脸。
把画满圆圈的教案本直接合上,塞进抽屉里。
江临渊放下听筒,转头看向对面的单人沙发。
陈海双手死死扣在膝盖上,背脊挺得像块钢板,眼神有些发直。
“江老师,楼下和楼道都有人守着,明早咱们怎么去锅炉房?”
江临渊从帆布包里拽出一盒还没拆封的中华烟。
他撕开透明拉线,抽出一根自己点上,动作行云流水。
剩下的连着烟盒直接扔到陈海怀里。
陈海手忙脚乱接住,差点把烟盒掉在地上。
“江老师,这烟太贵了,我平时抽大前门就行。”
江临渊拿过桌上的便签纸,拔出钢笔,刷刷写下八个大字。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纸条顺着桌面推到陈海面前。
“明早七点我开门下楼去二楼餐厅吃早饭。
陶玉林的人全都会盯着我,你绝对不能露面。”
江临渊咬着烟卷,指了指洗手间的方向。
“你带上这盒烟从洗手间窗户翻出去。
顺着外面的排水管下楼,直接去锅炉房。”
陈海把中华烟攥在手里,手背上的青筋都凸了出来。
“我去拿数据?”
“对,把烟给老赵递上,拿我画过圈的几个年份的原始台账。”
江临渊吐出一口青白色的烟气,烟雾在灯光下散开。
“你没查过账不用看全部,只盯三个数字。
九三年八月安置款划拨基数;
九三年十一月土地出让金入账金额;
还有机械厂历年亏损填平数额。”
他夹着烟指了指陈海的脑袋。
“看完记在脑子里,出来再写在本子上,别留下物证。”
陈海重重点头,眉毛快拧成一个死结。
“如果老赵反悔,临时不给我看呢?”
江临渊拿过一张空白的便签纸,写下134这三个阿拉伯数字。
他把纸条折成小块,精准地塞进中华烟盒的塑料膜缝隙里。
“你把这盒烟拍在他面前,告诉他汉大已经在查底账。
这数字就是我们的底牌。”
江临渊把烟盒重新推过去。
“他不给就是和这笔烂账绑死,他看了纸条自然会让你看账。
他比你更怕死。”
江临渊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下瞥。
保安亭旁边的两个壮汉正蹲在地上抽烟,时不时往三楼看一眼。
“陈海。”
江临渊放下窗帘,回头看着这个满脸写着紧张的学生。
“到了林城你就是个过了河的卒子,只能往前拱。
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