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玉林悬在半空的手停了一下,随后收回,在衣襟上拍了两下。
衣服上没有灰,他仍把这套动作做完。
脸上的笑没有变化,眼角几道褶子也保持着原样。
“江老师这话说的。
林城这地方,一年到头也见不着几回省城来的大知识分子。
您带着汉大的公函下来,我们管委会要是连路都带不明白。
回头梁书记问起来,谁也不好交代。”
陶玉林没有提老棉纺厂的账,先把汉大和梁群峰摆出来。
把这次见面说成基层接待上级调研。
旁边那桌的寸头男人已经把手包塞进怀里,沿着墙边离开了面馆。
江临渊扯过一张草纸,擦了擦钢笔笔帽。
“陶主任客气。
带路就不必了,陈海买了两张地图,林城的路我们自己找得到。”
陶玉林往旁边让开,身后的矮胖男人露了出来。
“江老师,这是我们管委会办公室王副主任,老王。
今晚的食宿由老王安排。”
陶玉林偏了偏头。
“老王,帮江老师拿包。”
王副主任迎上来,双手伸向长凳上的帆布包。
“江老师,陈海同学,一路辛苦。咱们先上车。
老棉纺厂招待所靠着燕子湖,住着清静,适合写材料。
今晚洗个热水澡,明早陶主任陪两位去开发区转转。”
江临渊抬手,先把帆布包拎了起来。
王副主任抓了个空,双手停在半空。
“老棉纺厂招待所?”
江临渊把包带甩上肩膀,隔着镜片看着王副主任。
“那边离县城远,路面还没有铺柏油。
招待所里的长途电话也拨不出去,对吧?”
王副主任脸上的肉抖了一下,赶紧接话:
“基层条件艰苦,电话线路老化。
不过江老师放心,有事您吩咐前台。
我派车去县邮电局给您拍电报。”
江临渊笑了一声,转头看向陶玉林。
“陶主任,我从汉东大学坐了三个半小时的破大巴,吃了一嘴煤灰。你让我住在连电话都打不出去的地方,晚上听燕子湖里的蛤蟆叫?”
陶玉林叹了口气。
“江老师有所不知。
县委招待所最近在换暖气管,房间里乱,到处是灰。
老棉纺厂在县城外,住在那里安全,也方便你们做调研。”
他避开电话线路,只谈住宿安全和工作安排。
陈海抱紧黑皮包,手心渗出汗。
陶玉林的安排已经很清楚。
先把他们送到县城外,再让他们无法直接联系省城。
江临渊拉开椅子站起身,打开帆布包。
从夹层取出两张纸,拍在桌面上。
“陶主任,先看清楚这两份材料的抬头。”
陶玉林眉头一动,视线落到桌面上。
左边是汉东大学政法系公函,盖着院系大章。
右边是省委党校内刊编辑部回函复印件。
纸张下方印着四个红字:求是杂志。
江临渊手指点在回函上。
“汉大政法系重点课题组,省委党校内刊编辑部特约调研。
陶主任,通讯保障这件事,您应该明白。”
陶玉林脸上的笑停住了,腮帮子鼓起一块。
“我今晚住进县委招待所。
明早编辑部要问调研进度,电话要是打不出去。
高育良主任会把电话打到省委办公厅。
问林城县为什么不给汉大调研组提供通讯条件。
到时候,您准备怎么解释?”
江临渊身子向前倾了倾,声音压低。
“您一个开发区管委会主任,解释得清吗?”
王副主任额头渗出汗,转头看向陶玉林。
陶玉林盯着回函下方的红章,停了五秒,重新露出笑容。
“江老师言重了。
老王也是想把接待工作做好,住宿安排我马上调整。”
他转身指向王副主任。
“老王,你这个办公室主任怎么当的?
县委招待所翻修,不能给调研组腾出两间好房?
马上给县委办打电话,把302套间腾出来。
那间有直拨电话,别耽误江老师工作!”
训完王副主任,陶玉林又转过身。
“江老师,302套间可以直接联系省城。
这样安排,您看合适吗?”
“凑合。”
江临渊提起帆布包,下巴朝门外的桑塔纳点了点。
“车费就不给了,劳驾王主任拉我们一趟。”
他迈步往外走,陈海抱起黑皮包跟上。
走到陶玉林身边时,江临渊停下脚步,偏头看了一眼门外。
天色已经暗了,冷风从门口吹进来。
“林城的风挺大,陶主任晚上出门,脚下留神,别摔着。”
说完,他钻进桑塔纳后座。
陈海紧跟着坐进去,关上车门。
陶玉林站在面馆门口,看着桑塔纳亮起尾灯,驶入街道。
王副主任走到他身边,声音压低:
“主任,这人什么话都不接。
上来就拿党校压人,跟以前来这里拿补贴的书呆子不同。
住进县委招待所,我们就不方便盯着他的行踪了。”
“盯什么?”
陶玉林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有点燃。
“他敢把党校内刊的回函拍到桌上,说明汉大愿意替他担责。
客气话不管用,就让他查。
开发区的账,我心里有数。
他一个教书的,拿着一堆做过手脚的账,能查出什么?”
陶玉林取下嘴里的烟,扔进旁边的泔水桶。
“你跟过去。
把人安排在302,就在一楼大厅坐着。
他打了几个电话,见了什么人,全部记下来。”
半小时后,县委招待所三楼。
老王把钥匙放在茶几上,退到门口。
“江老师,您先歇着。
餐厅在二楼,明早七点半开饭。
有事您直接拨总机,零号键。”
门关上。
陈海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朝下看。
院子里,那辆桑塔纳还停着。
王副主任站在车头抽烟。
招待所门口的保安亭旁边,多了两个穿黑色保安服的壮汉。
他们隔一会儿就抬头看一眼三楼。
“江老师,三楼楼梯口还坐着个人。
楼下和楼梯口都有人守着,他们能看见咱们进出。”
江临渊把帆布包放到沙发上,脱下外套搭在椅背。
“有人盯着才方便判断他们在怕什么。
咱们越受关注,越说明开发区的账有问题。”
他走到红木茶几前。
茶几中央摆着一台红色转盘电话机。
“他们以为看住我们,就能知道每个电话和每次见面。
今晚先把统计局的数据核实了。”
江临渊拿起听筒,食指拨动转盘。
陈海咽了口唾沫。
“江老师,给高主任打电话汇报吗?”
“汇报什么?
告诉他我吃了一碗面,就被几辆平治车吓回来了?”
江临渊拨完号码,房间里只剩拨号盘发出的咔咔声。
“来林城之前,梁璐给了我一张人脉图。
开发区的账由陶玉林负责,林城县的经济数据却在统计局。
查账先找能提供原始数据的人。”
电话里传来等待音。
江临渊靠着沙发扶手,看向陈海。
“今晚就在他们守着的招待所里,先把林城的数据查清楚。”
电话那头传来接听声,一个带着林城口音的男声传了过来:
“县统计局值班室,哪位?”
江临渊收起笑,报出姓名和来意:
“赵同志吧?
汉东大学政法系江临渊。
梁群峰书记让我来林城走走,有些数据,想当面请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