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途汽车颠簸了三个半小时,停在林城县汽车站外的泥地里。
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车门哐当砸开。
陈海护着怀里的黑皮包,挤下车,转头找人。
江临渊单肩挂着帆布包,踩着满地瓜子壳走过来。
“江老师,按规矩,咱们带了介绍信。
得先去县委招待所登记,再给管委会办公室去个电话。”
陈海掏出传呼机看了眼时间。
江临渊把烟盒磕出半根烟,咬在嘴里,划火柴点燃。
“陶主任现在应该在满月楼订了个包厢,桌上摆着茅台。
旁边放着两份盖好章的假账本,就等咱们入席。”
陈海愣住,把传呼机塞回兜里。
“那咱们去哪?”
“老棉纺厂后街。”
三轮摩托在坑洼的水泥路上颠了二十分钟。
空气里掺着煤渣和劣质机油的味道。
老棉纺厂的铁门拉着生锈的铁链,门卫室窗玻璃碎了一半。
街对面有家连招牌都没有的苍蝇馆子。
门口支着两口大铁锅,白汤翻滚。
江临渊挑了张靠墙的方桌坐下。
桌面结着一层黑亮的油垢。
他随手抽了两张粗糙的草纸,把桌沿擦出一块干净地方。
又拿开水烫了两双一次性竹筷。
“老板,两碗大肉面,多放青蒜。”
陈海拉开板凳,屁股刚挨着木板,又弹了起来。
他盯着江临渊熟练的动作。
只觉得眼前的汉大讲师跟平时站在讲台上指点宏观经济的人,完全割裂开了。
陈海腹诽:这做派,比检察院常年在基层摸排的老侦查员还地道。
面端上来,江临渊掰开两瓣生蒜。
扔给陈海一瓣,自己咬了一口蒜,挑起一筷子面送进嘴里。
门外响起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三个男人掀开塑料门帘走进来。
领头的剃着寸头,穿一件掉皮的黑夹克。
腋下夹着个鼓囊囊的人造革手包。
“老板,切半斤猪头肉,拿两瓶汉东大曲!”
寸头拉开江临渊旁边那桌的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下。
手包往桌上重重一砸。
另外两人跟着落座,骂骂咧咧。
“这叫什么事儿!
机械厂那批废钢,咱们盯了半个月,说让就得让?”
“少说两句。
管委会发的话,你能顶着干?”
陈海握着筷子的手一顿,目光瞥向邻桌。
江临渊在桌下踢了陈海一脚,示意他继续吃面。
江临渊咽下嘴里的面条,抽出一张纸擦了擦嘴。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包抽了一半的红塔山。
站起身,拉开椅子,径直走到寸头那桌旁边。
“几位大哥,借个火。”
江临渊嘴角挂着笑,肩膀松垮,活脱脱一个跑江湖的倒爷。
寸头抬头打量他。
白衬衫,银边眼镜,看着斯文。
可递烟的手势和站姿,透着股混不吝的熟稔。
寸头摸出一个防风打火机,啪嗒打着,递过去。
江临渊凑过去点燃烟,抽了一口。
顺手把剩下的半包红塔山扔在桌上。
“汉东来的,收点旧设备。
这林城的水,深得下不去脚啊。”
寸头瞥了眼桌上的红塔山,冷笑一声。
“收设备?
兄弟,你来晚了。
这地界的油水,早让人刮干净了。”
“不至于吧。”
江临渊拉过一条长凳,跨坐下来,胳膊搭在桌沿上。
“机械厂那么大个盘子,随便漏点边角料,也够咱们喝口汤了。
我带了现款。”
寸头拿起桌上的红塔山,抽出一根别在耳朵上。
“现款管个屁用。
你当现在还是前两年,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如今这林城,讲究的是‘空手套白狼’。”
旁边那个小个子压低声音插嘴:“哥们,听你口音是省城来的。
省城来的也没用。
机械厂那批工人的安置款,八十万对吧?
硬生生在管委会的账上趴了半年。
你知道这半年,钱去哪儿了吗?”
陈海坐在原位,耳朵竖得笔直。
一百二十万,市里先拨八十万,后补四十万。
时间差的问题,侯亮平刚在汉大查出来,这小混混竟然也知道。
江临渊弹了弹烟灰,眼神故作惊讶。
“拿去放水了?”
“算你明白。”
寸头拍了拍手包。
“两分利。
管委会那帮人,把钱倒进底下的皮包公司。
转手借给来林城拿地的开发商。
空转一圈,利息全进了私人口袋。”
江临渊吐出一口烟圈。
“这盘子可够大的。
林城有这么大胃口的开发商?”
寸头往四周看了看,压紧嗓子。
“前两天,开发区开进来三辆平治。
清一色的外地牌照。
车上下来的人,连陶主任都得低头哈腰给开车门。
那才是真正的大玩家。
咱们这些倒腾废钢的,算个屁。”
平治。
外地牌照。
陶主任低头哈腰。
江临渊夹着烟的手指停在半空。
赵瑞龙的人,踩在九四年春天的节点,已经进场了。
这比他记忆中的时间线,早了整整三个月。
他站起身,拍了拍寸头的肩膀。
“谢了大哥,这水太浑,我还是回省城倒腾我的五金件去。”
江临渊走回自己的桌子,把烟头摁灭在面碗旁的骨碟里。
陈海看着他,欲言又止。
江临渊从帆布包里抽出那个硬皮笔记本,翻开空白的一页。
钢笔拔开笔帽。
笔尖在纸面上划过,画出一个方框,写上“管委会安置款池”。
箭头引出,指向第二个方框“壳公司”。
再引出一个箭头,指向“平治车/赵”。
陈海盯着那个图,背脊一阵发凉。
汉大资料室里的那条红线,在这个苍蝇馆子里,彻底落地生根了。
“江老师,咱们现在……”
“吱......”
刺耳的刹车声撕裂了老街的嘈杂。
两辆黑色的桑塔纳紧贴着苍蝇馆子的门脸停下。
轮胎在水泥地上拖出两条黑印。
车门推开。
四个穿行政夹克的男人走下来,皮鞋踩过门口的油污。
领头的人四十来岁,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腋下夹着真皮公文包。
他跨进塑料门帘,目光在脏乱的面馆里扫了一圈。
精准地落在江临渊那一桌。
寸头那桌的三个人立刻闭了嘴,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领头男人的视线扫过桌面上那个硬皮笔记本。
嘴角扯开一个挑不出毛病的笑意。
“江老师,陈海同学,对吧?”
男人走上前来,主动伸出双手。
“我是开发区管委会办公室主任,陶玉林。
县委招待所的酒席已经备好了,两位怎么跑到这地方来吃面了?”
江临渊没有去握那双手。
他盖上钢笔帽,把笔记本合拢,推到手边。
他抬起头,隔着镜片看着陶玉林。
“陶主任这狗鼻子,比林城汽车站的排气管还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