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
政法系资料室。
阳光被百叶窗切成一条条光斑,落在桌面的林城县地图上。
江临渊用红笔在地图上画了个圈。
将老棉纺厂、城南机械厂和开发区管委会圈在一起。
三个点构成一个封闭的三角。
他把红笔扔在桌上,将地图折好,塞进帆布包的夹层。
门轴转动,陈海推门进来。
他穿着件洗旧的夹克,手里拎着个黑皮包。
进门后,他顺手把门带上,走到桌边站定。
“江老师,高主任让我跟着你去林城。”
陈海背挺得笔直,声音洪亮。
江临渊把帆布包拉链拉上。
“介绍信开好了。
这趟去林城,我们要查的东西,当地肯定藏着掖着。
你怕不怕得罪人?”
陈海摇了摇头。
“查案子哪有怕得罪人的。江老师指哪我打哪。”
“到了林城,不管碰见什么人,多看少说。
管委会的人递过来的账,只看不接。”
江临渊从口袋里摸出十块钱递过去。
“去买两张下午五点半的长途车票。”
陈海双手接过钱,一句废话没有,转身出门,脚步干脆利落。
走廊里很快又响起一阵脚步声。
皮鞋跟砸在地砖上,节奏急促。
侯亮平跨进资料室,把两份复印件拍在桌上。
“杜伯仲的活动记录,两份。
高主任那边已经交了。”
江临渊拿起复印件,翻开扫了两眼。
“九三年七月十二日。
杜伯仲在汉东国际酒店宴请林城县国土局办事员。
七月十四日,建设用地预审意见盖章。”
江临渊手指点在日期上,抬眼看着侯亮平。
“这就是你说的巧合?”
侯亮平双手插在裤兜里,嘴角往下压。
江临渊把复印件收进抽屉。
从旁边抽出一张写满字的单行纸,推到侯亮平手边。
侯亮平低头看去,眉头拧成了结。
纸上列着一个清单。
标题写着:惠龙实业周边壳公司注册特征排查网。
下面分了三栏。
第一栏:注册资金五十万以下,法人代表户籍为林城县乡镇。
第二栏:注册地址与惠龙实业在同一栋写字楼,或同一街道。
第三栏:成立时间在九二年五月到九三年十二月之间。
侯亮平盯着清单,胸口起伏。
“你让我查这个?
省工商局和市工商局符合这三个条件的皮包公司,少说有一百多家。一家一家调档,我得跑半个月。”
“一百三十四家。”
江临渊靠在椅背上,报出一个确切的数字。
“林城县的土地出让金,没法直接进惠龙实业的账。
资金要洗白,就得通过这些壳公司走流水。
你把这一百三十四家公司的资金流向筛一遍,交叉点就是钱的去向。这叫资金穿透。”
侯亮平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觉得江临渊在刁难他,但这套排查逻辑严密得让他挑不出刺。
这比他之前毫无头绪地翻旧账,精准得多。
“查案子,讲究证据闭环,别光凭直觉喊口号。
你以为赵瑞龙和杜伯仲会把钱直接打进自己的账户?
资本的局,靠的是层层嵌套。
这网你织不出来,就只能一辈子在基层档案室里翻旧纸堆。”
侯亮平被戳中痛处,咬着牙伸出手,去拿那张清单。
“等等。”
江临渊按住纸角,指着清单最下方的一个空白处。
那里用铅笔写了三个拼音字母:d.b.Z。
“这三个字母,对应一个关键人物。
这个人是所有壳公司的实际操盘手。
你在筛公司的时候,留意这个缩写相关的人名或法人。”
侯亮平盯着那三个字母,脑子里转了一圈,没对上号。
他刚刚才复印完杜伯仲的记录。
但此刻脑子里全是一百三十四家壳公司的庞大工作量。
完全没把两者联系起来。
他把清单从江临渊手底下抽出来。
“我查。
查出来的东西,我要第一时间看原件。”
“可以。”
江临渊站起身,提起帆布包。
“后方交给你。
三天后我从林城打电话回来,我要看到这三个字母背后的真名。”
侯亮平把清单折起来,塞进白衬衫的口袋,转身大步走出去。
白衬衫的领口依旧扣得严实,背影透着股不服输的劲。
下午五点。
汉东长途汽车站。
候车室外的广场上人声嘈杂。
卖茶叶蛋的摊贩推着三轮车叫卖。
喇叭里循环播放着去往各县的班次。
陈海站在检票口排队,手里攥着两张车票。
目光时不时往广场入口看。
江临渊提着帆布包,走过广场边缘的梧桐树。
马路对面,停着一辆黑色的桑塔纳。
车没熄火,排气管冒着白烟。
右侧后座的车窗降下来一半。
梁璐坐在车里。
她换了件深灰色的风衣,头发随意绾在脑后。
车里的光线暗,她的脸大半藏在阴影里。
江临渊停下脚步,隔着一条马路,视线越过穿梭的自行车和行人。
落在那个半开的车窗上。
梁璐没有推车门,也没招手。
她就坐在那里,目光越过马路,直直地落在他身上。
她本来不想来。
下午在办公室批改作业,钢笔字写得歪歪扭扭。
脑子里全是林城县管委会陶主任那张笑面虎的脸。
她比谁都清楚,地方上那帮人为了捂盖子,什么手段都用得出来。
风吹过广场,卷起几张废报纸。
江临渊嘴角扬起,抬起右手,在半空中挥了挥。
车里的梁璐咬住下唇,偏过头去。
手却搭在车窗沿上,指节用力抵着胶条。
桑塔纳的喇叭短促地响了一声。
“江老师,检票了!”
陈海在检票口喊。
他顺着江临渊的视线看过去。
只看到一辆普通的桑塔纳,没认出里面的人。
江临渊收回手,转身走进候车室。
桑塔纳的车窗升起。
车子挂挡,汇入晚高峰的车流,朝着汉东大学的方向开去。
汽车发动。
车厢里弥漫着汽油和劣质烟草的味道。
陈海坐在旁边,把黑皮包抱在怀里,坐姿端正。
“江老师,侯亮平留在系里查档案,能查出什么名堂吗?”
陈海问。
“他心高气傲,觉得翻旧账是大材小用。”
江临渊看着窗外。
“我给他列了一百三十四家公司的网。
他要是能把这张网理顺,以后在政法口才算真正入门。
要是理不顺,他这辈子也就是个写通报的命。”
陈海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不再多问。
江临渊收回视线。
林城县这盘棋,侯亮平在后方查资金底牌,他在前方撕开口子。
至于梁家那边,梁璐既然没把事情捅给梁群峰。
说明她已经彻底站在了自己这边。
接下来,就看管委会那位陶主任,怎么接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