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政法系资料室。
江临渊把三摞材料摊在长桌上，按时间顺序排成一条线。
左边是蔡厂长的旧账本复印件。
中间是昨晚刘桂兰交出的建设用地预审意见。
右边是侯亮平从省工商局带回的惠龙实业工商登记卷宗。
三份材料来源不同，经手人不同，时间跨度拉了两年。
可地名栏里填的全是同一个地方。
林城县经济技术开发区。
江临渊拿红笔在三份材料的地名下各画了一道横杠。
三条杠连起来，像一根绳子从九二年拽到九四年。
中间串着土地、税款和几千个工人的饭碗。
门被推开，侯亮平走进来。
他把一份薄薄的复印件拍到桌上，手指在纸边停了一下才松开。
“补偿款有问题。”
江临渊抬眼。
侯亮平往后退了半步，双手插进裤兜。
“九三年八月，机械厂向市财政申请的职工安置补偿款是一百二十万。
市财政批了八十万，剩下四十万说等土地出让金到账后补齐。”
他顿了顿，嗓子里像卡着什么东西。
“土地出让金到账的时间是九三年十一月。
但补齐的四十万直到九四年三月才划到厂里。
中间这五个月，钱在哪儿？”
江临渊拿起那份复印件翻了一遍。
市财政拨付凭证，盖着红章，日期清楚。
“你怎么查到的？”
“昨天你让我去国土局调权属变更记录。
国土局的人不在，我在隔壁财政局窗口等了一下午。”
侯亮平的嘴角往下压。
“等到快关门，档案科的老同志让我帮忙搬了两箱旧卷宗。
搬完他问我找什么，我说找机械厂的拨付记录。
他翻了二十分钟，从柜子底层抽出来的。”
江临渊把复印件放到材料线的中段。
红笔在五个月的空档上画了个圈。
“能看见问题，就比只会喊口号强。”
侯亮平的下巴绷紧了。
“我只是觉得这个地方确实有问题。”
他盯着桌上的材料线，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
“不代表我认同你所有观点。”
江临渊笑了一声，把复印件收进文件袋。
“你要是全认同，我反倒不敢用你了。”
侯亮平张了张嘴，硬是没找到能接的话。
他在桌边站了几秒，转身拉门出去。
脚步声砸在走廊地砖上，比进来时重了不少。
……
资料室的门没关严。
梁璐侧身挤进来，手里端着一只搪瓷茶缸。
茶缸搁到江临渊手边，她自己拉了把椅子坐到对面。
“茶叶是高主任办公室拿的，别浪费。”
江临渊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水烫嘴，他吸了口凉气放下。
梁璐扫了一眼桌上三条红杠连成的材料线。
“全指向林城开发区？”
“土地预审、出让金截留、补偿款延迟。
三笔账走的是同一条管道。”
江临渊把茶缸推远一点。
“开发区表面是招商样板，底下的窟窿比城南机械厂大得多。”
梁璐把椅子往前拖了拖。
“下一步，你要去这个县？”
“文章写在纸上，数据得踩在地上。
编辑部要一线调研材料，坐在汉大拼不出来。”
梁璐盯着他，半天没说话。
她把搪瓷缸拿过来，自己喝了一口，又放回去。
“林城开发区管委会的主任姓陶，我爸的老部下。”
江临渊靠进椅背，手指在桌面敲了一下。
“你打算给我铺路？”
“我打算让你别一头撞上去。”
梁璐把茶缸往他那边推。
“陶主任在林城干了六年，上面有人保着，地头熟。
你拿着汉大介绍信过去。
人家客客气气接待你，该看的东西一样都不会摆出来。”
江临渊笑了。
“梁老师连当地的牌路都替我想好了。”
“少贫。”
梁璐从包里抽出一张地图，展开铺到材料上面。
林城县的位置被她用铅笔圈过，旁边标了两个电话号码。
“左边是县统计局的值班电话，右边是开发区管委会办公室。
你要去之前先打这两个。
统计局的老赵跟我爸是党校同期，不会为难你。”
江临渊看了眼那两个号码，把地图折起来塞进文件袋。
“梁老师，你今天帮忙的量有点超标。”
梁璐站起身，椅子腿刮过地面。
“别想多。
你要是在林城栽了，我爸脸上也不好看。”
她走到门口，脚步一顿。
“那个补偿款中间空了五个月的事，你想好怎么查了吗？”
“五个月的利息，按当时的银行利率算。
够给机械厂三车间发两个月工资。”
江临渊语气平得像在报天气。
“钱不会自己长腿。
挪到哪个池子里吃了五个月利息，账面上一定有痕迹。”
梁璐的手搭在门框上，半晌没动。
“你到林城，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
“我没问你行不行。
我是政法系教师，带队做课题实地调研，手续上说得通。”
江临渊把文件袋拉链拉上，仰头看她。
“你去了，梁书记的关系就摆到台面上。
到时候不管我查出什么，都有人说是你爸授意。”
梁璐咬着嘴唇站了三秒钟，把门框拍了一掌。
“那你至少带上陈海。
侯亮平太扎眼，陈海踏实。”
“本来就打算带他。”
梁璐瞪了他一眼，甩了甩裙摆转身走了。
鞋跟声在走廊里由重变轻，拐角处停了一下，又继续往前。
江临渊把地图从文件袋里重新抽出来，铺在桌面上。
铅笔圈出的林城县卡在省道与铁路的交叉点上。
开发区管委会、机械厂旧址、老棉纺厂。
三个点在地图上围成一个三角形，边长不过两根手指。
半座县城的账，就藏在这个三角里。
桌上的电话响了。
江临渊接起来，那头是高育良的声音。
“临渊，党校内刊编辑部刚才来了电话。
文章可以进审阅流程，但有个条件。”
话筒里传来纸页翻动的声响。
“编辑部要求补充一线实地调研材料。
光靠二手档案和旧账本，分量不够。”
江临渊把地图上的三角形又看了一遍。
“高主任，介绍信明天能批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我今天就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