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十点,行政楼三层,高育良办公室。
桌面左边摞着三份传真稿。
右边压着江临渊那篇文章的第四版修改稿。
高育良把老花镜架上鼻梁,翻到第十一页。
这一页他昨晚读过两遍,今早又读了一遍。
圆珠笔在页边空白处留下三个问号,又被他自己划掉两个。
剩下那个问号画在“地方财政自主权扩张与监督真空”这行字旁边。
他把稿子合上,靠进椅背里。
门被敲了两下。
“进来。”
江临渊推门进来,腋下夹着牛皮纸袋,衬衫袖子卷到小臂。
梁璐跟在后面,怀里抱着一摞装订好的附录材料。
高育良的目光先落在那摞附录上,再移到梁璐脸上。
“小梁也来了?”
梁璐把材料放到桌角,站到墙边。
“附录里有三张省工商局的档案复印件,我帮江老师核过编号。”
高育良没追问,把注意力收回到江临渊身上。
“坐。”
江临渊拉开椅子坐下,把牛皮纸袋搁在膝盖上。
高育良拿起那份第四版修改稿,翻到第十一页。
用笔帽点了点那个问号。
“临渊,你这篇文章我前后看了五遍。
论据扎实,数据链完整。
从分税制试点到地方债务转嫁,逻辑没有断层。”
他把稿子推到桌中央。
“但有一个问题。”
江临渊没接话,等着他往下说。
“你把刀磨得够快,却没告诉读的人,刀该往哪儿砍。”
高育良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
“省委党校内刊的编辑不怕文章尖锐,怕的是光批不建。
上面的人看完只剩一个念头:这小子在骂谁?”
办公室安静了两秒。
梁璐站在墙边,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转。
江临渊从牛皮纸袋里抽出两页纸,放到稿子上面。
“昨晚加的。”
高育良拿起来,眉头先皱后松。
两页纸的标题写着:
约束机制缺位下的地方产业转型风险与制度补丁建议。
行文从第十一页的论证自然延伸,落笔处收在一句话上。
高育良读到那句话,手里的笔停住了。
“发展从来不构成问题,缺少约束的发展才构成问题。”
他把这句话念出声,念完又默读了一遍。
笔帽在桌面上敲了三下,节奏比平时慢。
“这句话放在结尾?”
“放在第三节的节首。”
江临渊往后靠了靠。
“结尾我换了一组数据,用八个县的财政缺口做收束。
数字比口号管用。”
高育良把两页纸插进修改稿对应的位置,从头到尾重新翻了一遍。
翻到最后一页时,他的手指在纸面上停了很久。
“临渊,我在汉大教了快二十年书。”
他把稿子合拢,整整齐齐摞好。
“经手的论文少说上千篇。
能让我坐下来看第五遍的,不超过三篇。”
梁璐的呼吸轻轻拎了一下。
高育良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张空白的推荐意见表。
汉东大学学术委员会的抬头,红框,竖排。
右下角留着签名栏和日期栏。
他拧开钢笔帽,笔尖落到纸面上。
江临渊看着他写。
推荐意见表上的字迹工整挺拔,每一笔都压得很实。
“该论文立足分税制改革前沿。
以翔实数据构建地方财政与产业转型之间的传导模型。
兼具理论深度与政策参考价值……”
高育良写完第一段,停下来思考片刻。
梁璐从墙边往前挪了半步,探头去看意见表。
推荐等级那一栏,高育良勾的是最高档:特别推荐。
建议直送省委党校内刊及以上级别刊物。
她回头看江临渊。
江临渊坐在椅子里,表情跟平时批改学生作业没什么两样。
高育良写完签名,把日期填上,吹了吹墨迹。
“推荐意见我亲自写,送审流程我亲自盯。
你把终稿和附录今天下午之前交到系办,一式五份。”
他把意见表装进档案袋,又从抽屉里取出一个信封。
“这是省委党校内刊编辑部的回函原件。你看看。”
江临渊接过信封,抽出信纸扫了一遍,折好放回去。
“回函里点了我的名?”
“不止点名。”
高育良把眼镜重新戴上。
“编辑部主任在信尾手写了一行字:望尽快寄送全文及作者简历。”
他看着江临渊,镜片后的目光沉了几分。
“手写。你琢磨琢磨这两个字的分量。”
门外走廊传来脚步声。
有人在门口停了一下,又走开了。
梁璐扭头看了一眼,走廊窗户映出一个白衬衫的背影。
领口扣得严严实实。
侯亮平抱着档案袋站在拐角处,脸上的表情被墙壁挡住大半。
他站了几秒,转身往楼梯口走。
梁璐收回目光,弯腰整理桌上的附录材料。
“高主任,附录第三份的骑缝章我下午重新盖。
刚才盖歪了半公分。”
高育良摆摆手。
“小梁做事比系办的人还细。”
梁璐把材料码齐。
路过江临渊身边时,手背不轻不重地蹭了一下他的袖口。
江临渊抬眼瞄她。
梁璐脸色如常,步子不停。
“别看我。你的终稿还差一个参考文献没补。”
“哪个?”
“你自己写的东西,问我?”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鞋跟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节奏比来时轻快不少。
高育良拧上笔帽,把推荐意见的档案袋锁进保险柜。
“临渊。”
“嗯。”
“这篇文章送出去,你在汉东就不只是个讲师了。”
高育良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另一半窗帘。
阳光铺满整张办公桌,稿纸上的墨迹干透了,字迹黑亮。
“省委党校内刊的发行范围,你清楚吧?”
“厅局级以上干部案头必摆。”
高育良点了下头,目光越过窗户落向远处的教学楼。
“那你也该清楚,有些人看完这篇文章,第一反应不会是鼓掌。”
江临渊站起来,把牛皮纸袋夹回腋下。
“所以高主任才用了保举,没用推荐。”
高育良回过头,盯着他看了好几秒。
“你什么时候听到的?”
“昨晚您打电话的时候,行政楼走廊的窗户没关。”
高育良的手顿在窗帘绳上。
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他忽然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年轻人耳朵太灵,不是好事。”
“听不见才麻烦。”
江临渊走到门口。
“下午三点前,终稿连附录一起送到。”
他拉开门。
高育良站在窗前,目光落回桌面上那封信。
编辑部主任手写的那行字被阳光照得格外清晰。
信纸右下角还盖着一枚红章,章上四个字:求是杂志。
他拉开抽屉,拿出一本空白的硬皮笔记本。
翻到第一页,写下一行字:
江临渊,汉东大学政法系讲师。
《财政包干体制与地方产业转型》,特别保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