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半，汉东大学正门外，门卫室的灯管嗡嗡作响。
登记纸铺在路沿石上，欠薪条压着病历本，几张学费通知被风掀得啪啪响。
刘桂兰的孩子趴在梁璐肩上，睡梦中抓住她的衣领。
江临渊按平那份复印件，视线停在红章和日期上。
马国庆朝后退了半步。
“江老师，这纸有问题？”
刘桂兰抱着旧挎包，嗓子还哑着。
“老马说这东西能顶事，让我们带来给学校看。”
江临渊没有回答。
他把复印件举到门卫室灯下。
纸上留着几道折痕，右下角盖着红章。
标题写着《林城县开发区建设用地预审意见》。
末尾的日期，正卡在土地划拨与欠税冲抵之间。
那十一天空档期。
梁璐抱孩子的胳膊收紧了些。
江临渊把纸递到她面前。
“梁老师，看看日期。”
梁璐读完两行字，抿住嘴唇。
父亲书房里摆过不少开发区材料，预审意见通常走在正式手续前面。
这份文件出具时，机械厂还拖欠工资，职工安置也没有落实。
土地手续却已经往前走了。
“这代表什么？”
她压低声音。
江临渊接回复印件。
“厂里还欠着工资，这块地已经有人接手了。”
几个女工围了过来。
“有人接手？”
“厂里还说等改制款下来。”
“地都有人要了，钱去哪儿了？”
马国庆擦了把额头，转身便走。
两个女工横在花坛前，搪瓷缸碰上砖沿，哐当一声。
江临渊把登记纸翻到新页。
“马国庆，先别走。
你让她们带这张纸，到底想让学校收下材料。
还是想留下这张纸进过学校的凭据？”
马国庆动了动嘴。
“我也是替大家着急。
厂里拖着不给钱，总得有人管。”
江临渊点了点头，用笔帽敲了两下纸面。
“替大家着急，可以。
把给你纸的人写下来。
今晚单独给你列一栏，谁提供材料，谁的名字写在前面。”
人群没人开口。
马国庆低下肩膀。
刘桂兰盯着他。
“老马，你下午挨家拍门，说学校会替我们讨钱。
江老师让你写个名字，你躲什么？”
梁璐把孩子交还给刘桂兰，拿手帕擦掉衣领上的汗。
“你把家属院的人喊到大学门口，又让她们带着开发区文件。
你要是真为工资来的，有什么不敢写？”
马国庆退到树下，鞋底碾过落叶。
江临渊侧身拦住梁璐。
“梁老师，别把人吓跑。
他一走，谁通知工人堵门就查不下去了。”
梁璐瞪了他一眼。
“你还嫌今晚不够乱？”
“事情够多了，材料来源还没落到纸上。”
江临渊低头写下“预审意见”四个字。
马国庆咬了咬牙。
“我不知道是谁给的。
这张纸装在信封里，放在我家门口。
信封上写着，让我们来汉大找江临渊。”
门卫老周握着电话，手停在拨号盘上。
“还有信封？”
马国庆没作声。
几个女工围住他。
“你刚才怎么不说有信封？”
“你还说厂里有人托你带话！”
“老马，你让我们过来替谁顶事？”
马国庆靠到墙边，脸涨得通红，腰间的旧皮带歪到一侧。
江临渊把笔递过去。
“写。
信封在哪儿，谁先拆的，谁告诉你报纸会来。
记得多少写多少，剩下的明天交给保卫处问。”
马国庆伸手接笔，手一抖，钢笔落在水泥地上，啪地响了一声。
门口没人再开口。
梁璐弯腰捡起钢笔，交还给江临渊，视线仍停在马国庆身上。
“你连保卫处都不敢见，今晚怎么堵门、怎么引来报纸。
总有人提前教过你。
江临渊没让你们进校，是在给你们留退路。”
刘桂兰抱紧孩子。
孩子醒过来，揉着眼睛哭了两声。
江临渊把预审意见夹进登记纸。
“我再说一遍。
学校今晚只做法律援助登记，不接上访材料，也不带人进校。
保卫处真要追究，这张登记纸能证明你们为什么来。
谁也不能随便把你们定成聚众堵门。”
他抬头看向那几张欠薪条。
“工资、药费、学费，明天按程序报到系里。
今晚先把谁通知你们、为什么来汉大写清楚。
免得有人出了事，再把责任推给你们。”
老人把搪瓷缸抱回怀里，过了片刻，低声骂道：
“厂办那些人，嘴上叫我们职工，办事的时候就让我们背责任。”
刘桂兰用袖口给孩子擦脸。
“江老师，我们不懂这些章。
你让写，我们就写，只求别把我们当闹事的。”
江临渊把登记纸推到她面前。
“先写欠薪，再写谁通知你们。
不会写字的可以按手印，梁老师负责核对名字。”
梁璐刚要开口，江临渊已经从门卫室窗台拿来印泥，摆到她手边。
她盯着那盒印泥，耳根红了。
“你使唤我倒是顺手。”
江临渊靠近半步。
“梁老师刚才抱孩子已经熟练多了，核名字也难不住你。”
梁璐把印泥拍在桌上。
“再多嘴，下回孩子你来抱。”
门卫老周低头咳嗽，肩膀跟着动了两下。
几个女工也笑出声，围到登记纸前，依次传起欠薪条。
“江老师！”
校道里响起脚步声。
侯亮平一路跑到门口，白衬衫领口敞着，手里攥着档案袋。
他停在铁栏杆内侧，先看了登记纸，又看向那份预审意见。
“市国土局的权属变更记录拿到了。
九三年七月十六日，机械厂土地还在走欠税冲抵手续。
开发区管委会已经做过内部预审。”
江临渊抬手打断他。
“先别下结论。
经办人姓杜？”
侯亮平从档案袋里抽出复印件，动作停在半空。
他抬头盯着江临渊，过了几秒才把纸递过去。
“杜伯仲。”
梁璐手里的钢笔停在登记纸上。
江临渊连档案都没翻，已经点出了经办人的姓。
一个女工开口道：“杜主任来过厂里，说改制以后会安排岗位。”
“他让我们先签字，说钱少不了。”
“字签了，钱到现在也没发。”
侯亮平站在栏杆边，嘴唇抿紧。
他平日总抢着给事情定性，这回没有插话。
江临渊把两份材料并在一起。
“预审意见在前，欠税冲抵在后，职工安置款没有入账。
有人准备把安置费用留给机械厂，再提前拿走土地收益。”
梁璐低头看着登记纸。
江临渊讲过的分税制和地方产业转型，过去都写在论文里。
如今，刘桂兰家里剩下的七块三，医院催费单和开发区的红章。
全摆在她面前。
“这件事不能只放在系里。”
梁璐扣上钢笔盖。
“明天交高主任备案，保卫处也要留存今晚的门岗记录。
群众名单我来核，谁也别想说江临渊私自组织工人。”
江临渊看向她。
“梁老师今晚站得这么靠前，不怕有人把梁书记也写进材料？”
梁璐答得干脆：“我怕你明早被人扣帽子。”
四周静了静。
刘桂兰低头笑了。
门卫老周把脸转向窗外，侯亮平盯着档案袋，装作没有听见。
梁璐抿住嘴，把登记纸塞进江临渊怀里。
“看什么？
我是政法系教师。”
江临渊接住登记纸。
“明白，公事公办。”
梁璐瞪着他，没再接话。
校门内的路灯下，高育良站在梧桐树旁。
老花镜挂在胸前，手里还拿着那份《求是》回函复印件。
他没有打断众人，先看了看门外并肩站着的江临渊和梁璐。
又转向侯亮平手里的国土局档案。
过了片刻，高育良折好回函。
“临渊，明天上午九点，到我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