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政法系学生会办公室。
侯亮平把一份装订好的报告拍到江临渊桌上。
力气用得够大,纸角弹起来又落回去。
“你要的时间线。”
他往后退了半步,双手抱在胸前。
“我按你说的办法排完了。”
江临渊拿起报告,翻开第一页。
封面写着《城南机械厂改制资金链与责任节点分析》。
字迹工整,页码齐全。
他翻过目录,停在第三页的表格上。
九二年三月到九四年九月。
每一笔拨款、每一份催缴单、每一次政策延迟,全部按月排列。
右侧标注栏里,侯亮平用红笔画了箭头,指向责任推诿的具体环节。
市财政延迟拨付安置费,箭头指向省里的文件空白期。
省里出台补充意见,箭头又拐回区县执行层。
钱在三级部门之间转了一圈,工人的工资条和医疗单被夹在中间。
江临渊读到第五页,手指点住一处。
“九三年七月,土地划拨和欠税冲抵你写在同一栏。”
侯亮平凑过去看。
“有什么问题?划拨和冲抵是同一批手续。”
“划拨是市政府行为,冲抵是税务局操作。
先后差了十一天。
你把两件事并在一起,时间线上就出现一个窗口期。”
江临渊拿笔在两行数字之间画了条虚线。
“这十一天里,土地权属处于真空状态。
谁在这个窗口里动过手脚,你没查。”
侯亮平盯着那条虚线,喉头动了一下。
江临渊翻到第七页,又停下来。
“老棉纺厂的评估费,你标了金额和收款方,没标评估机构。”
“蔡厂长的账本里没写评估机构。”
“账本里没有,工商登记里有。
你昨天去了档案科,查惠龙实业的时候。
隔壁柜子就是评估机构备案卷。”
侯亮平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确实在档案科待了一下午。
翻完惠龙实业的材料后急着回来整理,没多翻一个柜子。
江临渊合上报告,放回桌面。
没有嘲讽,没有摇头,甚至没有叹气。
他把笔搁在报告上方,语气和平时批改作业一样。
“两个漏洞,回去补上。
其他部分可以用。”
侯亮平愣了两秒。
他准备好了一整套说辞。
江临渊要是挖苦他,他就顶回去;
要是拿这份报告当众说教,他咬着牙也要把话接住。
可对方只说了句“可以用”,他反而不知道该怎么接。
门被推开,钟小艾走进来,怀里抱着那本蓝皮笔记。
她看见桌上的报告,伸手翻了几页。
侯亮平下意识站直身子,把袖口往下拽了拽。
钟小艾没看他,目光落在第三页的表格上。
红笔标注的责任箭头画得清楚,数据和单据的对应关系一目了然。
她往后翻,读完第五页和第七页,把报告放回桌面。
“这比你上次学生论坛讲得好多了。”
话说得平淡,像在评价一份普通的作业。
侯亮平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说这是自己熬了两个通宵的成果,说他也能做细致的工作。
说他在论坛上讲的那些观点并没有错。
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钟小艾已经转向江临渊,递上笔记本。
“江老师,王德民咨询项目的登记时间我核过了。
土地挂牌公告和他出具初审意见之间,只隔了四天。”
江临渊接过笔记本,靠在椅背上翻看。
侯亮平站在原地,手插在裤兜里。
他盯着钟小艾的侧脸,胸口堵着一团说不清的东西。
他最想让她高看一眼的时候,拿出来的报告。
是按江临渊的方法做的。
时间线是江临渊让他排的,单据是江临渊扔给他的。
连“先查来源再查传播”的思路都是江临渊定的框架。
他只是往里面填了资料,跑了几趟档案科。
钟小艾夸的那句“比上次好”,等于在说。
你以前那套东西,不好。
侯亮平攥了攥口袋里的钢笔帽,转身走到窗边。
江临渊头也没抬。
“亮平,那两个漏洞补完,把老棉纺厂的评估机构查清楚。
惠龙实业在那边也走了一笔账,评估报告是关键。”
侯亮平背对着他,肩膀绷着。
“还有,土地划拨到冲抵之间那十一天。
去市国土局调权属变更记录。
窗口期里要是有人提前拿到过手续,整条线的性质就变了。”
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翻来翻去。
侯亮平的影子映在玻璃上,领口扣得整齐,脊背挺得笔直。
他转过身,脸上的表情收得干净。
“查到以后交给谁?”
这句话脱口而出,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以前他做任何事,第一反应是“我该怎么定性”。
第二反应是“谁该为此负责”。
从来没问过“交给谁”。
这个问题意味着他承认,自己手里的东西还不够下结论。
意味着他在等一个比自己站得更高的人来判断。
江临渊抬起头,目光穿过镜片落在他身上。
“交给我。”
语气轻得像在说今天食堂的饭不错。
钟小艾合上笔记本,看了侯亮平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嘲弄,没有同情,只有一种很淡的审视。
像在重新打量一个刚刚搬开石头露出地基的建筑。
侯亮平点了下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走廊尽头传来他的脚步声,节奏比进来时慢了许多。
钟小艾收回视线,把笔记本放进书包。
“他会补上的。”
江临渊把报告收进文件袋,拉上拉链。
“他要是补不上,就不是侯亮平了。”
钟小艾背起书包走到门口,顿了顿。
“江老师,惠龙实业的法人代表栏写的是委托持股。
真正的出资人藏在后面,省工商局的公开档案查不到。”
江临渊把文件袋锁进抽屉,钥匙在手里转了一圈。
“查不到的东西,才值得让侯亮平去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