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九点,汉东大学政法系小会议室。
高育良坐在主位。
孙建国摘下眼镜擦镜片,梁璐抱着文件夹站在墙边。
王德民先开口:“江老师,校办已经问到系里。
你拿着学校介绍信跑企业。
地方上要是认为汉大插手改制,谁负责?”
他五十出头,头发梳得整齐,西装袖口露出钢笔夹。
近几年,他跟汉东城市建设咨询中心来往密。
林城开发区那份土地整理意见,经他手递过两次稿。
江临渊把一摞材料放到桌面。
“王老师说得对,所以我重新交一份说明。
访谈授权、学校介绍信、材料用途、复印存档,全在这里。
请高主任和系办登记。”
王德民脸上绷着,手却先去拿最上面的封皮。
封皮上写着城南机械厂访谈授权记录,下面盖着厂工会的章。
再往后,是蔡厂长签名、陈海见证、资料交接清单。
每张纸都留了编号。
孙建国凑过去看了两页,茶杯被他推远了些。
“这个手续,比我们以前做课题还细。”
王德民咳了一声:“手续细,不代表方向没问题。
你们查的可不止城南机械厂,连林城开发区、老棉纺厂都写进去了。
一个讲师,把摊子铺这么大,像什么话?”
梁璐握着文件夹,指节压在硬壳边缘。
她没有插话,目光却落在江临渊身上。
江临渊翻开说明第二页,语气平平:“王老师提醒得好。
调研范围必须受控。
我提交给系里的正式行程,只有城南机械厂和省工商局档案科。”
会议室里,有人抬起头。
江临渊把纸推到高育良面前。
“所以我也想请教王老师,您怎么知道我们去了老棉纺厂?”
短短一句话落下。
室内顿时安静。
王德民捏着纸页,脸上的肉抖了抖:“我也是听学生议论。
走廊里都在传,谁还没听过几句?”
江临渊拿起另一份记录,放到他面前。
“走廊里传的是惠龙实业和两百万土地款。
老棉纺厂五十万评估费还压在侯亮平昨晚的草稿里。
那份草稿没进系办,也没出办公室。”
侯亮平坐在末尾,钢笔停在纸上。
他昨晚把老棉纺厂那条线单独圈出来,只给江临渊看过。
连陈海都只知道有第二笔款项,没见过企业名称。
王德民的喉咙动了两下,端起茶杯喝水,杯盖磕到杯沿。
“江老师,你这话就重了。
难道我还能偷学生草稿?”
“我没说偷。”
江临渊把椅背往后压了压,“我只问消息从哪里来。
王老师愿意讲清楚,系里也好核对。”
王德民把茶杯放回去,声音拔高:“你少用审讯那一套吓人!
我在系里教书二十年,你才来几年?”
孙建国眉头一皱,旁边几个讲师交换目光。
“王老师急什么?”
“老棉纺厂那笔钱,我昨晚才知道。”
“要是听来的,总得有个源头吧?”
低声议论从桌尾传开,像几张纸被人推来推去。
王德民脸色变得难看。
他看向高育良,想把话题拉回暂停调研。
“高主任,现在问题在于江临渊把学术调研办成查案。
他年轻,容易被材料带着走。
我们老同志拦一拦,也是为系里负责。”
高育良没有接话,钢笔在他手里转了一圈,笔帽扣回去。
江临渊却先点头:“王老师这句为系里负责,我认可。
既然要负责,就请把林城开发区咨询项目的登记表一并备案。”
王德民的肩膀僵住。
江临渊从文件夹抽出一页复印件,推到桌中央。
“汉东城市建设咨询中心,林城开发区土地整理项目。
顾问王德民,初审意见经张教授转交。
登记日期在土地挂牌前三周。”
纸面停在众人中间。
孙建国拿过复印件,眯着眼读完,脸上的皱纹压深。
“德民,这项目你接过?”
王德民张口,又闭上。
他的手掌盖在桌面,掌心下的纸皱成一团。
“学校允许教师做咨询,我手续齐全。”
“允许。”
江临渊接得快,“所以我没说王老师违规。
我只想请您说明,咨询中心给您的材料里,有没有惠龙实业?
有没有老棉纺厂评估费?
有没有那两处企业的资金去向?”
梁璐抬起眼,目光一下亮起来。
这话听着客气,刀口却贴着骨头。
王德民只要承认材料里有,就等于承认他早知道资金线;
若说没有,他刚才那句老棉纺厂从何而来,就要自己找出口。
侯亮平盯着桌上的复印件,嘴唇抿紧。
他以前总觉得江临渊靠话术压人。
此刻才明白,真正压人的从来不是嗓门。
王德民额角冒汗,抬手擦了擦。
“时间久,我记不清了。”
江临渊把笔记本合上:“行,那就按记不清处理。
请高主任安排系办调取咨询项目原始材料。
王老师也把个人留存稿交出来。
调研继续,咨询项目另案登记。”
“另案登记?”
王德民猛地站起,椅子腿刮过地面。
“江临渊,你有什么资格查我?”
屋里安静半拍。
几个年轻讲师往后靠,连孙建国都放下了茶杯。
高育良抬起头,镜片后的目光沉了下来:
“德民,坐下。”
王德民站着没动,西装扣子被他扯歪。
高育良把那页登记表压在掌下:“江临渊没有查你。
系里查项目备案,查材料流转,查学术边界。
你既然说为系里负责,就按系里的规矩走。”
王德民的脸皮抽了抽,坐回椅子时撞到桌角,茶水洒到裤腿上。
梁璐低头整理文件,唇角压了压,又把表情收回去。
她走到江临渊身边,把自己的程序清单放到他材料上方。
“江老师,你说明里少了一条。
调研成员外出取档,必须当天回系办登记。
省得有人又说你拿学校牌子乱跑。”
江临渊抬头看她:“梁老师这是帮我补漏洞?”
梁璐把文件夹一合,脸色端住:“我是替系里堵漏洞。别会错意。”
江临渊把清单收进材料袋,笑意掠过眼角。
“明白,梁老师公事公办。”
梁璐耳根一热,手里的文件夹拍在他桌前。
“再乱说,汤钱按两倍收。”
桌尾有人没忍住笑出声,又赶紧低头翻纸。
紧绷了半上午的会议室,被这一下撬开口子。
高育良也端起茶杯,压住唇边的笑。
“临渊,调研继续。
所有材料双份备案,王德民的咨询项目交系办核查。
张教授那边,我亲自谈。”
王德民坐在椅子里,半天没再说话。
会议散场时,梁璐走得慢。
她经过江临渊身侧,压着声音丢下一句:
“你早就等他跳出来?”
江临渊提起材料袋:“我给他留了门,他非要翻窗。”
梁璐脚步一顿,回头瞪他。
“少得意。
窗外摔下来的,不一定只有他。”
江临渊点头:“所以梁老师得继续堵漏洞。”
梁璐咬了咬唇,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又停下,把一张省工商局档案科的便条塞进他手里。
“侯亮平约到号了,下午三点。”
……
午后,高育良把江临渊叫进办公室。
桌上压着一份传真稿,稿纸抬头来自省委党校内刊编辑部。
旁边还有《求是》编辑部的回函复印件。
高育良摘下老花镜,手指在传真纸上敲了两下。
“临渊,你这篇文章,恐怕不只是学术问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