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湖风从未名湖上吹来。
水波一动,路灯的倒影便断成几截。
西岸坐着几对学生,交谈声压过草丛里的虫鸣。
江临渊锁好办公室,文件夹里的纸条又露了出来。
上面只有一行字:八点,未名湖西岸石凳。
梁璐已经到了。
她穿着灰蓝色收腰长裙,头发别在耳后。
手里握着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
裙摆垂到脚踝,那圈肤色绷带露在外面。
江临渊挨着她坐下,两人中间只隔半个拳头。
“梁老师晚上把我约到这儿,总不会还要谈辩论赛吧?”
梁璐没有接话。
瓶盖被她拧开,又重新拧紧。
塑料螺纹的摩擦声混进对岸的手风琴声里。
“侯亮平下午去了省工商局,惠龙实业的底细查到了吗?”
江临渊摸出烟盒,在掌心转了两圈,又装回口袋。
“下班时间还盯着调研进度?
你专门留张纸条,就为了问这个?”
梁璐捏住瓶身,塑料瓶凹下去几道。
“江临渊。
你上次说我追祁同伟三年,只想让所有人承认我梁璐没有输。”
她盯着湖面,没有回答刚才的问题。
江临渊手掌撑住石凳,等她说下去。
“我当时连怎么抽你巴掌都想好了。
这几天翻来覆去,却找不到一句能驳你的话。”
梁璐把水瓶压在膝盖上。
“三年了,我争的就是一口气。
省委政法委书记的女儿被人当众拒绝。
旁人多看我一眼,我都当成笑话。”
“我追着他不放,嘴上说舍不得,心里只想着把丢掉的面子挣回来。到头来,谁也骗不过。”
她抬着下巴,脖颈绷紧,每个字都咬得清楚。
江临渊偏头看她。
路灯照在她的侧脸上,耳边几缕头发被风吹乱。
“想清楚了,还打算继续等祁同伟?”
“不等了。”
梁璐手上加了力,瓶身又瘪下去一块。
“我不拿往后的日子跟他争输赢。”
江临渊一手撑在她身后的石凳上,侧过身。
“既然不等他了,给不给我一个机会?”
梁璐耳根红了,转脸瞪住他,手里的水瓶咔嚓作响。
“江临渊,你非得在这时候讨便宜?”
“机会是你自己腾出来的,我总得先问一句。”
梁璐松开水瓶,膝盖并拢,朝旁边挪了半寸。
“你别自作多情。
我约你来,只欠你一句谢谢。”
“就一句?”
“谢谢你骂醒我。”
江临渊笑了一声,收回撑在她身后的手臂。
“梁老师该说的都说了,偏偏漏了我最想听的那句。”
梁璐转头盯住他,眉头压了下来。
“哪句?”
江临渊站到她面前。
路灯从他身后照来,半框眼镜的边缘映着光。
“你今晚约的是江老师,还是江临渊?”
梁璐移开脸,停了两秒,又看向他。
“这里没有学生。”
“还不够。”
江临渊向前迈了一步,挡住半边灯光。
“为什么挑这里?”
湖风掀起她额前的头发。
她仰着脸,没有后退。
“上次你在这儿说的话,我记得最清楚。”
江临渊没有追问。
他从梁璐手里抽走那瓶水,拧开盖子递回去。
“喝口水。
再捏下去,明天系办还得给你报损。”
梁璐接过去喝了一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
她忙用手背擦掉,瓶盖滚到脚边。
江临渊弯腰捡起瓶盖,重新坐回石凳。
这次两人之间没留空隙,肩膀隔着衣料贴在一起。
梁璐绷着肩背,坐了片刻,仍没挪开。
“我才刚把以前的事放下,你就追着问答案?”
她低头看着鞋尖,压低了声音。
“你不答应,我也得先问,免得别人抢先。”
“江临渊,你少得寸进尺。”
“石凳就这么长。
梁老师嫌挤,可以往旁边挪。”
梁璐咬住嘴唇,坐在原处没动。
湖对岸的手风琴停了,有人拨起吉他,几个音反复响着。
夜风夹着水汽,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投在脚边,肩膀处连在一起。
梁璐低着头,瓶盖在掌心转了两圈。
“今晚我只能跟你说这些,别的事还没想好。”
“那就慢慢想。”
江临渊看着湖面。
“在你想清楚以前,别答应别人。我等得起。”
梁璐站起身,拍掉裙摆上的灰。
“走了,明天还有早课。”
江临渊也站了起来。
两人沿湖岸往校门走,梁璐走在前面,步子比平日快。
右脚每次落地,她都要停一下。
走到校门口的梧桐树下,梁璐停住脚步。
门卫室旁的台阶上坐着七八个中年女人。
有人怀里抱着睡着的孩子,有人攥着纸,纸上的字在路灯下看不清。
一个穿蓝色工装的男人蹲在花坛边抽烟,烟头明灭。
“厂里三个月没发钱,孩子的学费还欠着。
车间让我们等,学校哪能跟着等啊。”
“有人让我们来找学校法律援助,说这里有人在查机械厂的账。
我们在门口问了半天,谁也不肯管。”
几个女人同时开口。
有人拍着大腿,有人把求助信举过头顶。
梁璐回头。
江临渊停在三步外,没有上前。
“城南机械厂的?”
江临渊没有回答。
他看向花坛边的男人。
那件工装的左胸口袋上,“城南机械厂三车间”几个字已经褪色。
梁璐走回来,攥住他的衬衫袖口。
“江临渊,这件事来得比你预料的快。”
“他们怎么知道汉大有人在查账?”
江临渊站在树下,双手还放在裤兜里。
“有人把消息告诉了工人,故意让他们堵在校门口。
学校一旦认定你借调研鼓动工人,课题就得停。”
梁璐看了看台阶上的工人。
“你打算怎么办?把他们接进学校?”
“人一进校门,明早系里就会收到举报,说我们组织工人闹事。
调研也做不下去了。”
江临渊拍了拍她的手背。
“你先从侧门回宿舍,别掺和进来,也别让你家老头子听到消息。”
梁璐没有松手,反倒把他的袖口攥得更紧。
“你让我走,自己留下来应付他们?”
“他们来找查账的人。
你留在这儿,梁书记也会被人写进举报材料。”
江临渊低头看着她。
“听话。
我知道该怎么做。”
梁璐咬着牙,衬衫袖口被她攥出一片褶皱。
“我不走。
我是政法系教师,碰上群众来求助,总得问清楚。”
江临渊看了眼她攥住袖口的手,笑了。
“梁老师,这就开始护着我了?”
梁璐耳根又红了,这才松开手。
“少自作多情,我保的是政法系的声誉。”
她理好裙摆,先一步朝那些工人走去。
鞋跟敲在水泥地上,门卫室里的人也抬起了头。
江临渊迈开脚步,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