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八点,陈海抱着文件袋进了学生会办公室。
“江老师,出事了,调研笔记少了九页。”
陈海站在桌边,额头的汗沿着鬓角往下走。
侯亮平从旁边抬起头,抽走那几张残页翻了翻。
“这么重要的材料,你放在食堂?
有人拿走了,学校和课题组都要担责任,你想过没有?”
“我去窗口接了个电话,回来时文件还在,纸已经少了。”
陈海把手掌摊开,“袋子没换过,桌上的东西也没动过。”
“文件还在,内容少了,你倒是记得清楚。”
侯亮平把残页拍回桌面。
“先把丢失经过写明白,别等事情闹大了,才说没人提醒你。”
江临渊伸手接过文件袋,沿着撕裂处看了一遍。
“少的是哪几页?”
“第六页到第十四页。
蔡厂长讲土地的记录,还有林城开发区那段。”
陈海赶紧答道,“银行流水不在这一本里。”
“谁碰过?”
“我坐靠窗的位置,旁边来过两个人。
一个穿米色夹克,手里拿着公文包,另一个是食堂送菜的。”
陈海回忆着,“我没离开座位太久,电话接完,文件袋还在桌上。”
江临渊把纸屑放到桌角。
“亮平,把丢失时间,座位位置,接触人员列清楚。
陈海,你回食堂问问,座位附近有没有人捡过纸。”
侯亮平把钢笔握在手里,抬眼看向他。
“现在最要紧的是追回笔记,你还按调研流程分工?
等人把材料传出去,留几张记录有什么用?”
“你这些天把程序挂在嘴上,今天先给它留下字据。”
江临渊没有抬头。
“谁拿走的,谁传出去的,往后都要有依据。”
侯亮平伸手拿起那张白纸。
陈海低下头,盯着文件袋上的破口。
“江老师,都怪我粗心。
您把这么重要的材料交给我,我连一顿饭的工夫都看不住。”
“你丢的那份,我昨晚已经留了副本。”
江临渊拉开抽屉,取出两本用牛皮纸包好的笔记。
陈海伸手接住其中一本,封皮上的编号和他丢失的那本完全相同。
“您早知道笔记会丢?”
“我知道纸放在外面,总有人替它找新主人。”
江临渊拆开牛皮纸。
“组里每人留两份,原始记录进系里档案,个人手里只带工作稿。”
陈海翻到第六页,眼睛停在土地划拨那一栏。
“第六页到第十四页写的是访谈和公开批复?”
“银行流水的凭证号在另一册。
丢掉的内容能让人拼出调查方向,却拼不出完整证据。”
江临渊把另一册放回抽屉,“所以先别追着纸跑。”
侯亮平回过身,手里的白纸已经写满了字。
“你早留了副本,还让我和陈海去查接触人员。
江老师,你是在查谁拿走材料,还是在看我们会怎么处理?”
“两个都查。”
江临渊把文件袋推到他面前。
“你负责把时间和人员列清楚。
陈海负责问现场,谁先得到消息,谁最着急,都留在记录里。”
“您把我当成学生会干事用了。”
“你本来就是学生会骨干。
事情落到手里,总不能只负责提醒别人。”
陈海抬起头,想劝侯亮平两句,侯亮平已经把纸折好,重新坐回桌旁。
走廊里飘来几句闲话。
隔着门板,字句断断续续,却都落进了办公室。
“江老师借调研查地方企业,手里还拿着机械厂账本。”
“听说两百万土地款已经被他定成违规转账,学校要替他担责任。”
“惠龙实业都写进材料了,林城开发区这回要出大问题。”
陈海把手放到门把上,回头问道:“江老师,要不要出去问清楚?”
江临渊扣上抽屉。
“这三句话里有土地面积,款项数额,还有收款公司。”
侯亮平拿过副本,翻到第八页,指着那行字说道:
“原稿写的是开发区基建合作款,待核,外面传成了项目服务费。”
“原稿没有定性,流言替我们把结论补上了。”
江临渊取过那页纸。
“谁看过工作稿,谁听过现场说法,名单得重新排。”
陈海把门把松开。
“纸上只有蔡厂长的访谈和公开批复,他们怎么知道两百万?”
“知道金额的人不多。”
侯亮平接过话,“市财政流水,机械厂账本,还有调研组里的人。”
“你列出这三类来源,下午交给我。”
江临渊看向他,“先查来源,再查传播。”
侯亮平拿笔记下,写到一半抬头说道:
“项目服务费这个说法,带着咨询材料的口吻。
学校里没人会这样讲。”
江临渊把那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抬手将副本合上。
“这句话记进记录,别写猜测,写原话,写出处。”
门外的脚步到了门口,梁璐推门进来,手上夹着一份系办通知。
她把通知放到桌上,先扫了眼残页,再看向陈海手里的副本。
“系里准备临时讨论,孙老师和张教授都在等你。”
“讨论什么?”
“先暂停调研,再查你有没有越过学校授权。”
梁璐把通知往前推了推。
“通知上写得很全,课题范围,校外接触,材料保管。
一项都没落下。”
江临渊拿起通知,折过纸边。
“他们准备在会上问什么。
问我查了什么,还是问谁把消息传出去?”
“两个都要问。”
梁璐看着他,“你别在会上顶得太狠。
学校要顾名声,地方也盯着这件事。”
“梁老师这是替学校劝我,还是替我留退路?”
“少往自己脸上贴金。”
梁璐把视线移到窗外,“我只是不想看你被人拿程序做文章。”
“你若只顾学校名声,通知送到系办就够了,何必亲自拿过来?”
“我来送纸,也要被你编成关心?”
“那我换个说法,梁老师是在提醒我,今天有人等着我说错话。”
“这句话还算听得懂。”
她抬手整理通知的折角,“会上少讲两句。
把授权文件和调研提纲带齐,别人问什么,你答什么。”
“你替我列好了?”
“我替政法系列的,别把自己看得太重。”
“政法系的通知上,为什么把材料保管写在前面?”
梁璐把手从纸角移开,指腹在桌面轻敲两下。
“因为有人已经把流言送到系里了。
校外咨询登记也被翻出来。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谁都得留一份凭据。”
江临渊抬眼看她,“你知道校外咨询登记?”
“系办刚送来的材料,我路过门口,顺手拿给你。”
梁璐说完便收回手。
“你查你的账,我管我的学生,别把两件事搅到一起。”
“梁老师放心,我分得清。”
“分得清就好。”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
“你手里的账本先放系里,别带回宿舍,也别让陈海一个人保管。”
“这算工作要求?”
“算提醒。”
“那我听你的。”
下午,系办送来一摞校外咨询登记表。
封面沾着油墨,最上几页记着普通的企业咨询。
翻到末页时,江临渊的笔停在纸面上。
汉东城市建设咨询中心,林城开发区土地整理项目。
专家顾问,张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