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晚上十点,江临渊还在办公室整理材料。
欠薪条、催款单和资金流水铺了半张桌子。
纸边沾着泥印,屋里留着煤灰和旧纸的味道。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门外传来鞋跟声。
他把最后一张流水单压进文件夹,起身去开门。
这会儿来找他的,多半和明天的档案有关。
房门推开,梁璐提着两个饭盒走进来。
她把保温壶放在桌角,外套搭上椅背。
“陈海下午来过,说你们在厂里忙到天黑。”
江临渊抬眼看向保温壶,笑了笑。
“梁老师这是查岗,还是专程来投喂?”
“我怕你饿死,没人替我交论文。”
梁璐瞪了他一眼,推开桌面的文件。
“少贫,先把饭盒腾出来!”
盒盖打开,排骨汤带着葱香冒出热气。
江临渊拿勺子,先给她盛了半碗。
“汤是你煲的?”
“食堂买的,爱喝不喝。”
“食堂还给教师单独熬汤?”
梁璐抿住唇,把碗接了过去。
“你再多问一句,饭盒也别想带回去。”
江临渊喝了一口,姜片和胡椒的味道正好。
“味道不错,梁老师手艺藏得够深。”
“能喝就闭嘴。”
她嘴上赶人,手却把米饭推到他面前。
江临渊把另一双筷子递给她,神情自然。
“送夜宵的人空着肚子回去,不合规矩。”
梁璐没有接话,坐到他对面吃了小半碗。
办公室只剩筷子碰盒的声音,窗外偶尔驶过汽车。
她放下筷子,目光落在医院催款单上。
王建国的姓名旁边,写着透析费用中断。
梁璐脸上的松快退了下去。
“这些都是从机械厂拿回来的?”
“账本复印件,还有工人的欠薪和医疗单据。”
江临渊把时间线推到她面前。
“侯亮平正在按日期排,先把钱和人对上。”
梁璐读完单据,掌心压住纸页一角。
她从小在干部家庭长大,文件里的风险见得不少。
她也知道,工人闹起来,最先接到电话的往往是政法口。
父亲处理过几次类似情况,桌上总有安置、信访和治安三份报告。
这些单据摆在面前,她没法只谈政策。
“这块土地,厂里有正式处置批复吗?”
“账上只有划拨记录,接收凭证还没找到。”
“那就先查权属,再查谁批准作价。”
梁璐抽出钢笔,在纸角列出三项材料。
“评估报告、税务核算、财政入账,一个都别漏。”
她把评估报告单独圈出,又标了土地用途和出让方式。
“九三年的手续还没完全统一,旧文件更要看原件。”
“哪一环节由谁盖章,时间先后不能靠口头解释。”
江临渊接过笔,在时间线旁补了三列。
“行政手续、财务手续、人员安置,分开核对。”
梁璐抬头看他,神情比进门时认真许多。
“你已经想到这些了?”
“我等梁老师把话讲完整。”
“少拿我当免费顾问。”
她嘴上拒绝,手却把文件重新排了一遍。
土地划拨、财政流水和企业收款,被她分到三摞。
“明天让陈海去找土地档案,带学校介绍信。”
“再请蔡厂长补一份授权,档案科才好接待。”
江临渊靠着椅背,笑意落在眼里。
“梁老师连档案科都替我安排了?”
“我是在替政法系少惹麻烦。”
“送汤、吃饭、审材料,还替我想程序。”
“你这个顺路,绕得有些远。”
梁璐脸上发热,伸手去拿保温壶。
“我再走近一步,明天就有人传闲话。”
“传什么?”
“传你靠书记女儿办案。”
话说出口,她自己先移开了目光。
江临渊收起笑意,把材料往身前拢了拢。
“我没打算让你问梁书记,也不会拿你父亲压人。”
“你帮我把程序列清楚,已经够用了。”
梁璐看着他,眼里的防备松开了些。
“这件事牵扯开发区,你先和高主任通气。”
“文章报文章,调查归调查,材料要分开存。”
她停了停,又补了一句。
“别让别人抓住你把学术判断当成办案结论。”
这句话说得公事公办,手里的钢笔却一直没有离开材料。
她怕他走快一步,也怕自己伸手太多,最后把父亲卷进来。
江临渊明白她的分寸,没再追问梁群峰的具体态度。
他点头,把她写的标题抄进本子。
“明天我把清单交给你,汤钱从调研经费里报?”
梁璐伸手就要拿文件夹,听见这句又收了回来。
“你敢把汤写进经费,我就退你的论文。”
“那算私人支出,记在我账上。”
“你账上有钱吗?”
“目前有一碗汤,还有梁老师的批评。”
梁璐被他逗得想笑,赶紧转向窗户。
江临渊把饭盒盖好,故意给她留了最后一块排骨。
“带回去,路上别饿着。”
“你留给我?”
“我怕你回家还要替我操心。”
梁璐夹起排骨放进饭盒,起身理了理裙摆。
她走得很慢,右脚落地仍留着余痛。
江临渊没有提醒她,只把门边的走廊灯打开。
“明天别去林城,先等侯亮平查档案。”
“梁老师这是关心我,还是下通知?”
“同事之间的提醒。”
她本来只想送完饭就走,地名出口,脚步停在门边。
那几份材料摆在桌上,她不愿把这件事只当成他的课题。
江临渊翻到最后一页,停在林城县三个字上。
“梁老师,你父亲提过林城开发区吗?”
梁璐回过身,神情一下认真起来。
“前几天在家里提过,他说省里最近盯得很紧。”
“还说县里的改制厂,工人安置不能拖。”
江临渊的笔停在林城县三个字旁边。
“他还提过哪家公司?”
“没有,只提了开发区。”
梁璐重新握住门把,语气清楚。
“他说,林城的账要先查清楚,别让工人把事情闹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