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车轧过土路上的深坑。
泥水溅上车窗,留下一道道黄褐色的泥痕。
车厢里闷热,侯亮平坐在后座,手里的摘要本被攥出几道折痕。
他盯着椅背,白衬衫的领口已经解开一颗扣子。
“江老师,就算地方财政有缺口。
厂领导也不能拿工人的救命钱去填窟窿。”
侯亮平把摘要本拍在膝盖上,声音在车厢里回荡。
“干部只要守住底线,总能找到别的办法。
违规操作,就是腐败的温床。”
江临渊看着后视镜,没回头。
他拉开脚边的公文包。
抽出一叠用黑色燕尾夹固定的单据,反手扔到后座。
纸页散开,盖住侯亮平的摘要本。
“这是什么?”
侯亮平皱起眉,拿起最上面的一张。
这是一张泛黄的欠薪条,日期停在九二年十月。
盖着城南机械厂财务科的红章。
下面压着一张汉东市第一医院的催款单。
再往下,是一份初中辍学证明。
“晚上把这些材料按时间线排好。”
江临渊靠着椅背,声音平稳,“对照你抄的那些政策文件。
看看每一次政策延迟、资金挪用、责任推诿。
最后落在了谁的头上。”
侯亮平捏着单据,脖子梗了起来。
“把这些排出来,就能掩盖厂领导违纪的事实?”
江临渊打断他:“别喊口号,排时间线。
明天早上,我要看到结果。”
陈海握着方向盘,从后视镜里瞥了侯亮平一眼,踩下油门。
吉普车加速驶入市区,把破败的厂区远远甩在后面。
晚上十一点,政法系学生会办公室。
走廊里的灯已经熄了,只有这间屋子亮着白炽灯。
侯亮平把白衬衫的袖口卷到手肘。
桌上铺满复印件、红头文件和江临渊给的单据。
他拉过一张大开面的白纸,用直尺在中间画出一条竖线。
左边写政策下发时间,右边写厂里的应对措施。
中间的空白处,他要把那些单据填进去。
九二年三月,市里下发国企自负盈亏指导意见。
要求企业自行解决退休人员统筹金。
九二年四月,机械厂抵押三号车间设备,贷款八十万。
侯亮平拿起那张医院催款单,推到四月的位置。
单据上的名字叫王建国,备注栏里写着六个字:
尿毒症透析中断。
他翻开蔡厂长的账本复印件。
四月十二日,厂里用贷款补缴了八十万统筹金。
四月十三日,王建国的透析费用结清。
若是蔡厂长守住专款专用的底线,这八十万进不了统筹账户。
王建国在那天就会被推出透析室。
侯亮平握着钢笔,笔尖在纸面上悬了半天,迟迟没有落下。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张催款单压平,继续往下排。
九三年七月,市财政收紧。
机械厂三十亩土地划拨城建局,冲抵历年欠税。
九三年九月,开学季。
厂里连续三个月发不出工资。
侯亮平拿起那张辍学证明。
上面写着职工子弟李小明,因家庭困难,自愿退学。
证明右下角,有一个暗红色的指印。
他把辍学证明放到九月的位置。
政策文件上的字眼。
全是“优化配置”、“盘活资产”、“过渡期阵痛”。
落实到左边的纸面上,是宏大的战略部署。
落到右边的单据上,是停掉的透析机。
是按着红手印的退学申请,是除夕夜买不起一斤猪肉的欠条。
侯亮平靠在椅背上,喉结滚了两下。
平时在讲台上高谈阔论的道德底线。
在这堆泛黄的纸片面前,轻得像一堆炉灰。
他引以为傲的法理与规章,每一条都建立在这些普通人的骨血之上。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玻璃。
夜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片哗啦作响。
侯亮平转身走回桌前,用镇纸压住那些单据。
他翻开下午做好的摘要本。
对照蔡厂长提供的林城开发区土地流转记录。
江临渊让他查林城开发区,他原本满心抵触。
现在,他把两份材料并排放在一起。
九三年十一月,林城开发区立项。
九四年二月,机械厂南侧那块冲抵欠税的土地,被市里挂牌出让。
侯亮平顺着资金流向往下看。
土地出让金两百万。
按规定,这笔钱应该进入市财政专户。
或者返还部分给机械厂做职工安置费。
他拿过复印好的资金流水单,手指在表格上逐行划过。
两百万在市财政账户里只停了一天。
第二天,这笔钱以“开发区基建合作款”的名义。
转入了一家企业账户。
收款方户名:汉东惠龙实业发展公司。
侯亮平拉过椅子坐下,把这份流水单抽出来,单独摆在面前。
这家公司没有出现在任何公开的招标文件中,也没有土地开发资质。
两百万巨款,凭着一个模糊的“合作款”名义,直接划走。
蔡厂长白天在屋里说的话,在耳边响了起来。
背后有一家省里的公司,老板姓赵。
侯亮平翻开另一份关于林城县老棉纺厂改制的文件。
在附件的债务清偿名单里,他又看到了这个名字。
汉东惠龙实业发展公司,以设备评估费的名义,划走五十万。
这不是个案。
这是一张网,罩在汉东省国企改制的资金流上,肆无忌惮地吸血。
侯亮平盯着那个公司名称,钢笔在纸上重重画了两个圈,力透纸背。
他拉开抽屉,翻出内部通讯录,找到省工商局档案科的号码。
墙上的挂钟指向凌晨两点。
明天一早,他要去查这家公司的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