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陈海把借来的军绿色吉普车停在汉东大学政法系办公楼下。
侯亮平抱着一摞复印件走下台阶,眼圈青黑。
他拉开后车门,把文件摔到座位上。
“江老师,近五年的国企改制指导文件。
各区县的落地细则,都在这里。
我熬了半宿才把摘要抄完。”
江临渊坐进副驾驶。
“摘要带上,文件留在车里。”
侯亮平抽出装订好的横格本,坐进后座。
吉普车驶出校园,往城南开去。
越往南,柏油路上的裂口越多。
车轮碾进土坑,泥水拍上挡风玻璃。
陈海绕过路中央几处积水,把车停在一扇掉漆的铁门前。
门头挂着“城南机械厂”的木牌。
大门只开了半边,废弃铁轨埋在杂草里。
远处厂房破了不少玻璃,龙门吊停在半空,钢架已经锈透。
几个穿蓝工装的老人蹲在墙根,把散落的煤渣装进编织袋。
侯亮平下车时一脚踩进黑水。
他皱着眉掏出纸巾,弯腰擦了几遍皮鞋。
“厂子怎么成这样了?”
江临渊跨过水坑,停在门卫室外。
墙皮脱落,几张通知贴在砖缝间,纸面已经泛黄。
七月份工资缓发。
职工宿舍水电费催缴。
侯亮平凑过去读完,扔掉纸巾,整理着白衬衫的领口。
“工资都发不出来,厂领导还管什么企业?
国家给了政策,也拨了资金,他们就交出这么一本烂账。
我看,厂里干部的作风出了大问题。”
陈海锁好车门。
“亮平,这家厂三角债拖了几年。”
“欠债也是经营造成的。”
侯亮平指了指厂房。
“干部肯跑市场,肯担责任,厂子能垮成这样?”
江临渊往家属院走去。
“账还没看,先把结论收回去。”
侯亮平跟上来。
“事实都摆在门口了,企业没管好,就该追究厂领导的责任。”
“把账本看完,再谈事实。”
家属楼的楼道窄,墙面被煤烟熏黑。
楼梯拐角堆着纸箱和蜂窝煤,下水道返上来的酸味堵在过道里。
陈海上到三楼,敲开左手边的木门。
蔡厂长穿着灰布外套,鼻梁上架着老花镜,手里端着搪瓷缸。
他先认出陈海,又打量了侯亮平那身白衬衫。
“蔡叔,我是陈海。”
蔡厂长让开门口。
“进来吧。”
客厅连着阳台,茶几上堆着报纸,旁边摆了几本硬抄本。
陈海介绍道:
“这是汉大政法系的江老师,这位是学生会的侯亮平。”
蔡厂长把搪瓷缸放到桌上。
“陈岩石说你们想查账。
政法系的老师,也查工业账?”
侯亮平拉开椅子坐下,清了清嗓子。
“蔡厂长,我们在做国企改制课题。
您是厂里的老干部,应该配合学校调研。
把管理漏洞和干部作风问题讲清楚。”
搪瓷缸磕在茶几上,里面的水洒了半圈。
“我这里没有作风问题。
你要给人上思想课,回学校上。”
侯亮平被堵得脸色通红。
江临渊拉过另一张椅子坐下,拿起茶几最上面的硬抄本。
账目按年月排列,几处支出用红笔标注。
他翻过两页,停在九二年的记录上。
“三号车间设备抵押,银行贷款八十万。
采购、维修和技改栏里,没有这笔支出。”
蔡厂长抬起头。
江临渊又翻了一页。
“同月,退休职工统筹账户补缴八十万。
你拿设备抵押换来的贷款,补了退休工人的养老钱?”
蔡厂长握着搪瓷缸,茶水泼在手背上。
侯亮平翻开摘要本。
“生产贷款必须专款专用。
您擅自改变用途,已经涉嫌违纪,情节严重还要追究刑事责任。”
他找到省里九二年的文件,压在桌面上。
“文件写得清清楚楚。
违反规定,就该受处分。”
江临渊转头看着他。
“这八十万不补进去,两百名退休工人的养老钱就要断。
下个月怎么生活,你负责?”
侯亮平嘴唇动了几下,没接上话。
“文件要执行,人也得吃饭。”
江临渊敲了敲那份摘要,“蔡厂长守住专款,退休统筹就会断缴。
职工堵住厂门,生产照样停。
地方财政没有拨足安置费,却把退休人员全压给企业。”
他把摘要推回侯亮平面前。
“财政该拨多少钱,实际拨了多少钱,这两项还没查。
少拿作风问题替调查结案。”
侯亮平攥着摘要本,低头翻了几页。
江临渊继续查账。
“九三年,厂区南侧三十亩地作价两百万,划给城建局。”
他点住账目末尾的红字。
“土地价款没有进厂里的账户。
市里直接用这笔钱冲抵欠税和滞纳金,对不对?”
蔡厂长站了起来,老花镜滑到鼻梁下方。
“你才翻了几页,就查到这里了?”
江临渊合上账本。
“地方财政把支出压给企业,又拿厂里的土地处理欠税。
银行催收贷款,厂里只能抵押设备,补退休统筹,维持工资。
城南机械厂同时承担着人员安置、财政欠款和银行债务。
生产资金才会被抽空。”
蔡厂长站在茶几旁,半天没有坐下。
侯亮平翻到“专款专用”那一条,又去找安置费的拨付规定。
摘要本里只有原则要求,找不到财政缺口由谁承担。
他把文件合上,刚才那番话也没再提。
陈海拿过另一册账本。
“蔡叔,市里以前来查过吗?”
“来了三拨人。”
蔡厂长坐回椅子,从口袋里摸出半包烟,抽出一根递给江临渊。
“他们查了半个月,最后都说我挪用资金,怀疑我贪污。
江老师,你几分钟就把钱的去向理顺了。”
江临渊推开香烟。
“这些账记得粗,资金流向还在。
把土地划拨手续、银行流水和财政拨款记录放在一起核对。
责任落在哪个环节,很快就能查出来。”
蔡厂长收回烟,划火柴点上。
“我们厂还能拿旧设备抵押,再撑几个月。
林城县那个开发区,账才该查。”
江临渊把硬抄本放回桌上。
“那里有什么问题?”
“开发区的地快被倒腾完了。
几千万资金从账上转了一遍,最后去了哪儿,厂里没人说得清。”
蔡厂长弹掉烟灰,“听说背后有一家省里的公司。”
“哪家公司?”
“不知道。
只听人说,老板姓赵。”
姓赵,省里的公司,还能插手开发区土地。
江临渊锁定了赵瑞龙。
赵立春的儿子,早年靠批文和开发区土地交易获利。
他卷起调研提纲,拍在侯亮平胸前。
“这条线才值得查。”
侯亮平后退半步,接住提纲。
“少盯着别人下班后跟谁吃饭。”
江临渊指着摘要本,“去查林城开发区的土地流转记录。
立项批复、财政拨款、受让公司,一项也别漏。”
侯亮平把提纲捏出折痕。
“你让我一个学生去查省里的公司?”
“先查公开档案。
材料没拿到手,谁都没资格定性。”
江临渊看了他一眼,“你讲了几天程序,现在按程序办事。”
侯亮平咬住牙,把提纲收进文件袋。
江临渊将几本硬抄本叠好。
“蔡厂长,这些账先借我复印。
明天让陈海原样送回来。”
蔡厂长点头。
“拿走吧。
留在我这里,查来查去还是我的责任。
交给你,我放心。”
三人抱着账本下楼。
吉普车开出机械厂家属院,车轮卷过门口的积水,驶上回城的土路。
江临渊坐在副驾驶,翻到九三年的土地划拨记录。
他取出调研提纲,在末页写下两项。
林城开发区立项批复。
历次土地流转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