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临渊夹起教案,出了会议室。
侯亮平拿着钢笔跟在后面,脸色铁青。
钟小艾先前已经离席,此时正抱着蓝皮笔记本站在走廊里。
陈海迎面走来。
他穿着洗旧的白衬衫,胳膊下夹着几份报纸。
“江老师。”
江临渊朝他点了下头,推开办公室门,把教案放到桌上。
陈海也跟了进来。
“江老师,听说您准备调查国企改制?”
江临渊拉开椅子坐下。
“论文只谈了制度框架,还缺基层数据。
汉东省内几家老厂都在推进改制。
账目、人员安置和土地处置混在一起,得去厂里查。”
陈海拉过圆凳,双手放在膝盖上。
“我爸以前在检察院工作,帮过一些老工人。
城南机械厂前几年就在谈改制。
那里的蔡厂长留着十几年的账本和政策文件。
一直想找人反映情况。”
江临渊抬起头。
陈岩石介绍的人,手里又有历年账本。
正能补上论文缺少的基层材料。
“蔡厂长愿意见外人?”
“他脾气倔,来路不明的人进不了门。”
陈海答道,“我爸跟他有交情,我带您过去,他会把材料拿出来。”
侯亮平站在门边,冷哼一声。
“陈海,学术调研得走正规途径。
靠私人关系拿来的材料,能保证客观吗?”
陈海转过身,眉头皱了起来。
“账本记着厂里的收支,政策文件也有发文单位和印章。
查一遍就知道真假。
江老师去见蔡厂长,是为了核实情况,怎么就不正规了?”
侯亮平张了张嘴,脖子跟着红了。
钟小艾靠在门边,翻开蓝皮笔记本。
“实地调查都没做,你就先说材料不客观。
侯同学,你凭什么下这个结论?”
侯亮平看了她一眼,没有再开口。
江临渊拧开保温杯,喝了口水。
陈海性子直,办事倒靠得住。
“陈海,你联系蔡厂长,把时间定下来。”
他说完放下杯子,转头看向侯亮平。
侯亮平挺直腰,握着钢笔没动。
“侯同学。”
江临渊从抽屉里取出调研提纲,放在桌上。
“你讲究程序,案头工作交给你。
过去五年,省里下发的国企改制指导文件、配套财政补贴明细;
以及省、市、各区县能查到的落地细则,都要复印。
文件正文和附件分开登记,再做一份交叉对比表。
后天下午,把摘要交给我。”
侯亮平盯住那份提纲。
“五年的文件?
这么多材料,我一个人怎么查?
辩论赛也要准备。”
“选题和规则已经定了,剩下的工作可以交给学生会干事。”
江临渊靠上椅背。
“上午你要求查清事实,下午又谈干部觉悟。
现在轮到你查材料了。
能不能做?”
钟小艾合上笔记本,用钢笔敲了敲封皮。
侯亮平咬紧牙关。
他走到桌前,抓起调研提纲。
“能。后天下午,我按时交。”
“档案馆和图书馆都有卷宗。
登记发文时间、文号和附件,别只抄正文。”
侯亮平拿着提纲,大步出了办公室。
陈海望着门口,挠了挠头。
“江老师,亮平嘴上爱争,干活还算利索。”
“利索就行。”
江临渊指了指桌上的电话。
“现在联系蔡厂长。”
陈海拿起听筒,拨出号码。
电话响了几遍,对面才有人接。
“蔡叔,我是小海。
对,陈海。
我爸上周还念叨您的身体。”
他报出陈岩石的名字后,对面的话多了起来。
“汉大政法系的江老师想了解厂里这几年的情况。
他写了一篇国企和地方财政方面的文章。
高主任已经批了,省里也在关注。”
陈海握着听筒,听了一会儿。
“对,先把情况查清楚。
行,明天上午十点,我们去您家里。”
电话挂断,陈海转过身。
“江老师,约好了。
明天上午十点,蔡厂长在家等我们。”
江临渊拧紧杯盖。
“辛苦了。”
“我回去列个提纲,免得漏掉厂里的基本情况。”
陈海起身离开。
钟小艾朝江临渊点了下头,也抱着笔记本走了。
门外,刘伟端着茶杯贴墙站着。
杯里的水已经凉透,刚才办公室里的谈话,他全听见了。
城南机械厂,蔡厂长,十几年的账本。
刘伟握紧杯把。
城南机械厂占着大片土地。
市里几家公司都盯着改制后的土地处置。
其中还有那位常来学校找高育良的赵公子。
江临渊的论文刚通过系里评议,高育良还准备报往上级。
只要蔡厂长交出账本,机械厂历年的账目问题就有可能被查出来。
到时,参与土地处置的人都得受到影响。
刘伟不愿卷进这件事,也舍不得放过送消息换人情的机会。
他沿墙走到楼梯拐角,朝两边望了望,快步下楼。
直奔行政楼外的公用电话亭。
办公室里,江临渊翻开一份卷宗。
房门被人推开。
梁璐踩着低跟鞋走进来,身上换成了灰蓝色西装裙。
裙腰收紧,脚踝上的纱布已经拆掉,走路时右脚仍不敢用足力气。
她来到桌前,把盖过章的报表放下。
“侯亮平把辩论赛材料交过来了,我批了。”
梁璐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
江临渊翻着卷宗。
“没跟你告状?”
“说你针对他,五年的文件全压给他查,还要做摘要。”
梁璐抱起胳膊。
“这么多活交给一个学生,你也下得去手。”
“他有工夫盯着别人下班后见了谁、去了哪儿,就有工夫查文件。
学生会那么多人,也该干点正事。”
梁璐抿住嘴唇,脸颊红了起来。
“你下午在评议会上说得够狠。
老孙他们平时谁都敢挑,今天让你问得一句话都接不上。”
“他们质疑我的文章,我拿数据回答。
讲道理而已。”
江临渊抬头看她。
“总不能因为他们资历老,我就认错。”
梁璐轻哼一声。
“少得意。
国企改制牵涉工人安置、厂区土地和财政补贴。
你明天去见蔡厂长,少不了得罪人。”
江临渊合上卷宗,双手压住桌沿。
“梁老师这是担心我?”
梁璐把脸转向窗外。
“我是怕你惹出麻烦,连累政法系。”
“我会核实材料,不会拿着几本账就下结论。
真出了麻烦,高主任也会先问清楚。”
梁璐转回来瞪着他。
“谁管你,少自作多情。”
江临渊笑了一声,绕过办公桌,停在她身旁。
梁璐往椅背上靠了靠。
“你干什么?”
江临渊俯下身,手掌托住她的脚踝。
梁璐绷紧身体,呼吸也乱了。
“这是办公室,门还没锁。”
“门关着。”
江临渊按了按她脚踝外侧。
“今天走了不少路,这里又肿起来了。”
他的拇指压住肿处揉了几下。
梁璐咬住下唇,双手攥着手提包带子。
她把脚往回抽,脚踝刚转动,酸痛便逼得她停了下来。
“别动。”
江临渊托稳她的脚踝,换了个位置继续按。
“城南机械厂路面坑多,你明天留在学校,别跟过去。”
梁璐低着头,把声音压得很低。
“我又没说要去。”
江临渊松开手,站直身体。
他回到座位,拿起保温杯。
梁璐站起来,把裙摆理好。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江临渊一眼。
“明天早点回来。”
话说完,她拉开门走了。
江临渊望着关上的房门,低声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