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的气氛因为侯亮平这句话起了变化。
几位老讲师互相对视了一眼。
孙建国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叶。
顺着侯亮平的话往下说,语气里带着几分赞同。
“小侯这个观点有道理。
制度要靠人执行,干部的思想建设也得跟上。
张教授也跟着点头,把手里的钢笔放回桌面,目光落在江临渊身上。
“年轻人看问题容易把责任推给制度。
制度怎么落地,干部自身的觉悟也得考虑。
侯亮平听着两位教授的话,抬高下巴,站姿也挺了起来。
梁璐坐在靠墙的旁听席上。
手里的圆珠笔在记录本上用力戳了一下,戳破了纸背。
她抬眼盯着侯亮平那副小人得志的模样。
心里升起一股火气,恨不得把本子砸过去。
这个学生会干部真是阴魂不散,处处跟江临渊过不去。
连旁听都要跳出来找茬。
她刚想开口维护。
却见江临渊把手里的粉笔丢进粉笔盒,发出一声清脆的动静。
江临渊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走到长桌最前端,双手撑在桌沿上。
“侯同学,理想信念当然重要。
但光靠信念防不住人性,也管不住权力。”
他目光在侯亮平身上打量了一圈。
语气平稳却透着一股让人无法反驳的压迫感。
“如果信念能解决一切问题。
为什么同一个干部在不同岗位上,腐败的概率会完全不同?”
侯亮平张了张嘴,喉结滚了两下。
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话来反驳这个尖锐的问题。
江临渊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
紧跟着抛出第二个问题,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
“为什么审批权越集中的部门。
寻租空间就越大,问题就出得越多?”
侯亮平握着钢笔的手收紧了些。
额头上渗出细汗,原本挺直的腰板也跟着垮了半分。
“项目、土地、资金、人事四项权力集中到一个人手里。
为什么更容易出问题?
连续三个问题砸下来,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连纸页翻动的声音都停了。
孙建国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忘了喝水,眼睛直愣愣地盯着江临渊。
张教授也皱起眉头,盯着桌面上的打印纸陷入沉思。
完全没了刚才的笃定。
侯亮平站在桌尾,脸上的红晕一直蔓延到脖子根。
额头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
江临渊直起身,在黑板上的权力寻租四个字下面重重画了一道横线。
“因为权力天生带有扩张和寻租的属性。
这是客观规律,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
他转身看向在座的讲师,语气里带着几分教书育人的严谨。
把道理揉碎了铺开。
“制度存在的意义,就是给权力套上笼头。
设定边界,把权力关进笼子里。”
江临渊停顿了一下,目光再次扫过侯亮平那张涨红的脸。
毫不留情地撕破他的伪装。
“靠道德约束权力。
等于把防线建在沙滩上,潮水一涨就全线崩溃。”
会议室后排的角落里。
钟小艾安静地坐在折叠椅上,手里攥着那本蓝皮笔记本。
她原本是替学生会送材料过来。
见里面在开评议会便留在后面旁听,此刻却听得入迷。
她见过侯亮平这样的做法。
先给人定下道德评价,再要求对方接受结论。
那些人的正义感充满了热度,像无根之木。
经不起现实的推敲和检验。
江临渊则把问题拆开,逐项追问权力范围、审批程序和监督责任。
他不用空泛的口号去要求别人。
从制度、规则和人性的底层逻辑去拆解问题。
这种居高临下的宏观视野。
彻底颠覆了钟小艾对高校讲师的固有认知。
江临渊重新拿起那支白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三个短句。
粉笔字刚劲有力。
不敢腐,不能腐,不易腐。
这九个字一出,坐在主位的高育良抬起头。
眼神里透出毫不掩饰的赞赏。
江临渊指着第一句。
“不敢腐,靠惩处和监督,让违法违规者承担与行为相应的后果。
粉笔移到第二句,在下面画了个圈。
“不能腐,靠制度和权力制衡,公开审批条件,记录办理过程,明确责任人。
粉笔停在最后一句,他在旁边打了个重重的勾。
“不易腐,靠合理待遇和正常的晋升渠道,保障基层干部的生活和工作预期。
江临渊转过身,把粉笔放回讲台,拍掉手上的浮灰。
目光直逼侯亮平。
“这三步走完,才是你们说的思想觉悟建设,也就是不想腐。”
他看着侯亮平,语气里带着毫不客气的教训意味。
“连基础的制度防线都没建好,就要求所有人做圣人。
这是对人性的道德绑架。”
侯亮平跌坐在椅子上,手里的钢笔滚落到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引以为傲的道德高地。
被江临渊用一套严密的制度逻辑彻底踏平,连渣都不剩。
孙建国放下茶杯,看着黑板上的九个字。
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脸上露出服气的神色。
他把桌上的论文重新拿起来。
眼神里少了先前的挑剔,多了几分对后辈的敬重。
“江老师这套理论,确实比我们这些老头子看得深。
把问题剖析得透彻入骨。”
张教授也跟着叹了口气,把手里的笔收进口袋。
心服口服地点了点头。
“把宏观经济和法治建设结合得这么紧密。
这篇文章我是挑不出半点毛病了。”
梁璐坐在墙边,看着江临渊从容不迫地掌控全场。
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节奏。
她平时最讨厌那些夸夸其谈的男人。
可江临渊站在黑板前的样子却该死的迷人。
那种把所有人踩在脚下摩擦的霸道。
让她体会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和依赖感。
高育良合上面前的稿纸,用手掌压平边角。
脸上挂着抑制不住的笑容。
他摘下老花镜,目光在会议室里环视了一圈,最后落在江临渊身上。
“临渊啊,你今天不仅给学生上了一课。
也给我们在座的老师上了一课。”
高育良端起青瓷茶杯喝了一大口水,声音洪亮地当场宣布了最终决定。
“这篇文章不用再改了,系里要作为重点学术成果。
直接推荐到省委党校内刊和求是编辑部。”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语声,几位老讲师纷纷点头表示赞同。
没人再提出异议。
侯亮平弯腰捡起地上的钢笔,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脸上的表情比吃了死苍蝇还难看。
钟小艾在蓝皮笔记本上飞快地记下黑板上的九个字。
合上本子悄悄退出了会议室。
江临渊把黑板上的字擦干净,收拾好自己的教案夹。
朝高育良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