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临渊转向全班。
“可什么算违规?
依据哪一条校规?
谁负责调查?
当事人有没有说明的机会?
调查结论由谁签字?”
他看过一排排座位。
“这些问题不解决。
所谓道德评价就会变成谁嗓门大,谁便有资格给别人定罪。”
钟小艾举起手。
“江老师。”
“你说。”
“刚才的假设里,侯同学为什么急着解释?”
侯亮平回头看她。
钟小艾合上笔记本,放到桌边。
“您没有给他下结论。
他急着解释,是因为他不愿被人拿着未经证实的话议论。”
江临渊点头。
“这就是今天要讲的边界。
自己不愿承受无端议论,也别这样议论别人。”
侯亮平还站着,脸上的红迟迟没退。
江临渊没有再看他,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分出三栏。
第一栏,事实。
第二栏,证据。
第三栏,评价。
“还是刚才那件事。
有人提菜进了家属院,属于哪一栏?”
前排学生答道:“事实。”
“准确地说,这是待查事实。
需要目击者证言、门卫登记或者其他材料支撑。”
江临渊又问:“有人说两人在宿舍待了两个小时,属于哪一栏?”
“也属于待查事实。”
“有人说两人关系不正当?”
“评价。”
江临渊点头。
“评价不能倒过来推定事实,不能先认定两人关系有问题。
再拿吃饭、进院子、说话这些片段拼凑材料。
更不能把流言传开,再拿流言造成的影响处罚当事人。”
他在黑板上写下几个字。
以流言证明流言。
“这类做法省事,伤害却由当事人承担。”
一名女生站起来。
“江老师,如果大家都在议论,学校是不是该让当事人公开解释?”
“当事人没有这个义务。”
江临渊回答得干脆。
“谁主张,谁举证。
学校决定调查,就由学校核查。
学生提出举报,就该提交材料。
把证明责任推给被议论的人。
等于要求每个人都为别人的传言负责。”
女生坐下,在笔记本上记了几行。
江临渊转身敲了敲黑板。
“行政法管什么?”
前排有人回答:“管权力。”
“权力落到具体事情上,要有依据、有程序,也要有边界。
学校管理教师和学生,可以依据校规进行奖惩。
校规没有规定的禁令,不能靠几句议论补上。
事实没有查清,也不能写进处分理由。”
侯亮平开口道:
“江老师,按你这个说法,很多问题永远查不出来。”
“查不出来就继续查。”
江临渊转头看着他。
“调查部门可以找证人、调记录、核时间、询问当事人。
该走的程序,一步都不能少。
证据不足,猜测就不能写进结论。
这叫守规则,跟纵容无关。”
侯亮平仍站在座位旁。
“可社会评价不受法律限制。”
“个人有表达意见的自由,公开传播失实内容,也要承担责任。”
江临渊把粉笔放回讲台。
“你可以讨论师德建设,也可以提出制度建议。
可你不能把未经核实的个人传闻当成案例,借公共议题羞辱具体的人。
学生会办辩论赛,也该守这条规矩。”
侯亮平的脸又红了。
“江老师,你是在说我的提案?”
“你上午拿着报表到办公室,提出要办一场关于教师私生活与师德评价的辩论赛。”
江临渊看向他压在书下的报表。
“题目可以改成‘高校管理中的私人交往评价边界’。
案例全部匿名,材料注明来源。
禁止收集校内传闻,也禁止影射具体教师。”
“这些要求能做到,题目就可以谈。
做不到,提案过不了审核。”
阶梯教室里响起翻书声。
有人低头记笔记,有人在行政法教材的目录中查找程序原则。
侯亮平站了几秒,坐回座位。
江临渊拿起教案夹。
“现在分组。每组六个人,用十分钟讨论三个问题。”
“第一,提菜进家属院,能不能认定违规。”
“第二,传言能不能作为纪律调查的唯一依据。”
“第三,学校面对流言时,应当先做什么。”
学生挪动座位。
前排几个人围坐在一起,拿笔在纸上列出条目。
后排学生摊开教材,翻到行政管理和程序原则那一章。
钟小艾拿起笔记本,从最后一排走到中间。
侯亮平低头翻书,把报表压在胳膊下。
十分钟后,第一组派出代表。
“我们认为,提菜进家属院没有违反校规,不能认定违规。”
江临渊问:“理由呢?”
“这种行为属于日常交往。
除非有其他事实能够证明当事人利用职务或者权力关系谋利。
或者触犯了校规中的明确禁令。”
江临渊点头。
“第二组。”
第二组的学生站起来。
“传言不能作为唯一依据。
它可以作为线索启动核查,不能直接支撑处分。”
“再说准确些。”
学生翻了一页笔记。
“线索负责启动核查,证据负责支撑结论。”
江临渊在讲台上敲了一下。
“这句话记下来。”
第三组的代表起身。
“学校面对流言,应当制止扩散,保护当事人的名誉。
再核查是否存在违规事实。”
“谁负责制止?”
“院系领导、学生管理部门、党组织和纪律部门。”
“当事人要不要公开说明?”
“不需要。”
“为什么?”
“因为没有人需要为未经核实的传言自证清白。”
江临渊合上教案夹。
“这节课讲到这里。
事实要查,证据要核,评价要有规则。
无论在法院、检察院、机关、企业还是学校。
只要手里有处置权,开口评价一个人以前,先把事实摆出来。”
下课铃响了。
学生拿起书本,沿着台阶往外走。
有人还在讨论刚才的案例,有人停在座位旁。
把黑板上的“以流言证明流言”抄进笔记本。
侯亮平收起报表,走到过道。
钟小艾从座位上起身,拦住了他。
“侯同学。”
侯亮平停下脚步。
“江老师刚才没提任何人的名字。
你也别把课堂内容传成另一套说法。”
钟小艾把笔记本抱在怀里,等着他的回答。
侯亮平看了她一眼,绕过她走出教室。
钟小艾留在原地,没有追上去。
学生陆续离开,阶梯教室空出大片座位。
江临渊收好保温杯,又把散落的粉笔放回盒里。
钟小艾翻开蓝皮笔记本,沿着台阶走到讲台前。
“江老师,您刚才讲的证据边界,有没有合适的书可以推荐?”
江临渊从教案夹里抽出一张空白纸,写下几行书目。
钟小艾接过纸,摊开笔记本,站在讲台边逐条记了下来。